【风雪断魂】

三日后债主破门而入，竟亮出盖着官印的地契。原来绍恩早将老宅献与贾谧的亲信。文渊被扔到街口，怀中只揣着儿子周岁戴过的虎头帽。

是夜北风卷雪，老人蜷缩在废祠草席上，忽听窗外似有孩童嬉笑。挣扎着望出去，却见廿年前景象：自己正用枯臂撑着小儿学步，那娃娃口齿不清地喊：“阿爷...抱...”

翌日邻人张屠户送来热粥，推门惊见文渊已僵卧多时，掌心紧攥着块褪色襁褓，嘴角却凝着笑纹。消息传到侍郎府，绍恩正与贾谧赏玩珊瑚树，头也不回抛出一把钱：“买薄棺埋了，莫误我明日曲水流觞宴。”

【冥府惊堂】

却说当夜侍郎府笙歌正酣，忽见烛影乱摇，两个青面鬼差破雾而出。铁链哗啦套住绍恩脖颈，竟生生将魂魄扯出躯壳！

但见黄泉路旁开着血红彼岸花，枉死城头悬着人皮灯笼。森罗殿上判官拍响惊堂木，声如霹雳：“吕绍恩！尔父文渊乃九世善人，本有八十阳寿，尽折与尔续命。今日便教你看个分明！”

孽镜台光华大作，映出件件往事：五岁落井，父亲跪求河神，以十年阳寿换他生机；十二岁坠马，又是父亲泣血祷告，再折十五年寿元。最后三页墨迹犹新——竟是三日前老父以残存十年寿命，向瘟部正神换他官运亨通！

“好个不成人子的孽障！”判官掷下火签，“打入犁舌地狱！”

【血债血偿】

正当鬼差举起烧红的铁钳，忽见金光万道照彻幽冥。文渊魂魄披着霞帔而来，颈间仍系着当年割骨时的染血布条。

十殿阎罗齐齐降阶相迎：“善人功德圆满，蓬莱仙岛已备好洞府。”不料老人伏地泣血：“愿以九世仙缘换逆子回头。”话音未落，绍恩忽觉左臂剧痛难当，低头竟见衣袖寸裂——当年取骨处绽出朵血色莲花！

莲瓣开合间，往事如潮涌来：父亲独臂抱他看灯会，风雪夜用胸膛暖他冻足，科举落第时枯手轻抚他头顶...最痛是那枚滚落脚边的五铢钱，原是父亲当年卖字换来的第一文钱，一直贴身藏了二十年！

“阿爷——！”绍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七窍中流出血泪，“儿知错了！”

【人间重生】

再睁眼时身在锦绣榻，美妾正尖叫逃开——绍恩左臂竟枯槁如老树残枝。他疯癫般冲向北邙山，只见荒草间新起孤坟，碑前供着碗杏花蜜饯，正是儿时最贪的零嘴。

是夜侍郎府燃起大火，无数箱笼抬往市集。绍恩散尽家财赎救贾党所害忠良，又冒死向张华等老臣呈送贾谧罪证。终触怒权贵下狱，临刑前夜，忽有白发老吏持中书令手谕救人——竟是当年他救下的忠良之后暗中斡旋。

此后洛阳城外多了个守墓人，每至风雨便以身躯护坟。有人说曾见青衫老者于月夜拄杖而来，枯臂轻抚孝子头顶；还有人说听见父子笑谈声穿梭松柏间，晨起时总见碑前摆着带露水的鲜果。

今北邙山仍有巨碑矗立，阴文深嵌金纹，恰是文渊当年卖字时最得意的“恩重须弥”体。偶有夜行者迷途，总见双星悬于碑顶，一明一黯，如父瞑目抚儿郎。

【尾声】

看官要问：这孝心可能抵得过从前罪过？冥府判官翻看新送来的姻缘簿，忽抚掌大笑——原来那血莲开处，早将前世债业化作今生福田了。此正是：

剖骨救婴浑不顾，孽镜台前血债清。

莫道幽冥无报应，北邙山上月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