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携镜潜回长安,匿于废弃的晋昌坊菩提院。每夜持镜照视,见得更多隐秘:原来铜镜之祸起于御史中丞来俊臣,其遣人假扮胡僧献镜,又制假镜流通市井。更设“言镜司”专收匿名证词,致使长安人人自危,见面不语,惟以铜镜相照。
这日深夜,柳生冒险访昔日同窗裴迪。裴生见之大惊:“满城皆言汝已死于流放途中的瘴疠!”柳生出示宝镜,具言所见。裴迪沉吟良久方道:“有一奇事——昨日有西域商贾曝尸渭水,怀中搜出贝叶经,经查正是宫中失物。”
柳生愕然:“如此我冤可昭雪?”裴迪苦笑:“言镜司已定案,岂会自毁城墙?今早街贴告示,言汝畏罪自尽,贝叶经乃同伙所窃。”正言语间,窗外忽然大亮,金吾卫已包围宅院。
柳生急从后门遁走,却见巷口立着赵十三郎,手持铜镜冷笑:“镜告此巷有逆党!”霎时间箭如飞蝗。柳生肩胛中箭,宝镜脱手坠地,裂痕纵横。
挣扎拾镜,但见裂镜中映出万千景象:来俊臣正在御前禀奏“言镜安民之功”;则天皇帝颔首称善;满朝文武皆举铜镜高呼圣明;长安百姓对镜自言:“幸哉!赖有此镜,乃知善恶...”裂镜突然灼热,镜中景象尽化作血色。
柳生踉跄行至清明渠畔,怀中宝镜忽发悲鸣。俯视之,见镜中自分千百碎片,每片皆映出自己蒙冤场景,旋转聚合竟成巨大漩涡。镜精之声自漩涡中传来:“言镜之毒,已入骨髓。非不能辨真假,实不愿辨耳!”
漩涡中伸出血色触手,将柳生拖入镜中。但见镜内另有一番天地:长安街市依旧繁华,人人皆举镜照面,然镜中所映非己面容,尽是他人阴私。相识者见面不语,惟以镜光相照,镜中污迹多者即被巡街卫兵锁拿。
柳生困于镜中三载,每日见外界以言定罪的惨剧:有夫妇因镜照“心有异念”而劳燕分飞;有学子因镜映“文有怨望”而身陷图圄;甚至宰相魏元忠亦因镜鉴“目露非议”而几遭诛戮。每有冤屈,镜世界便增生血色波纹。
第四年上元夜,镜精忽现:“今可送汝还阳,然需答一问:言镜之祸,罪在镜乎?在人乎?”柳生叹曰:“镜本无咎,罪在持镜者心魔。然上位者以镜愚民,立法者以镜乱法,此乃大恶!”镜精笑而挥袖,柳生忽觉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竟身置洛阳宫门前。但见万民聚集,来俊臣等酷吏被绑赴刑场。一宦官宣旨:“陛下悟言镜之弊,今尽废匿名举告...”百姓欢呼雷动,纷纷掷碎铜镜。
柳生疾呼:“臣有冤情!”却无人听闻。伸手自摸,方知身躯透明——原来仍困镜中,所见只是宝镜映出的外界幻影。真实人间里,言镜之制仍在施行,且变本加厉,竟发展出“同心镜”(窥探家人私语)、“往来镜”(监视友朋交往)诸般邪法。
镜精终现真相:“那日汝已死于乱箭,魂灵被吸纳入镜。所谓归返阳世,不过是老身幻化之景。”柳生悲极反笑:“如此说来,永无昭雪之日?”镜精指镜面一道裂痕:“惟有一法:待镜碎之时,汝魂可携镜中所记冤屈,散入万千心生。然世人能否醒悟,未可知也。”
是夜,柳生抱镜跃入清明渠。铜镜遇水迸裂,千百碎片顺流漂荡。有碎片流入宫中,则天皇帝晨起梳妆,忽见镜中映出柳生流血的面容,惊唤侍卫,碎镜却化作清水;有碎片漂入民家,稚子拾之嬉玩,镜中忽现文字:“言之为刃,甚于刀剑”;更有碎片渗入土中,来年春日,长安城内梨树皆开血色花朵,花瓣落地成字:“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
然世人多谓梨花异色乃祥瑞之兆,争相以言镜照之,欲献媚于上。惟深巷老妪偶对残镜叹息:“镜若蒙尘,犹可磨拭;心若蒙尘,虽万千明镜,何益哉?”
此后长安言镜愈盛,终至路人间眼神相触即举镜自保。柳生之冤沉于史海,惟镜精时常显化老妪形貌,于市井兜售蒙尘铜镜。遇有买者,必问:“欲照人心?还是照己心?”人多择前者,老妪则叹而取砚磨镜,镜光晦暗如初。
开元年间,有诗人夜过清明渠,见水面浮镜碎片,拾之照面,竟见前世蒙冤事。骇然掷镜,作诗云:“水底窥天镜影寒,前尘照彻泪阑干。莫言铜鉴蒙尘易,且看人心磨洗难。”诗成,碎片已随流水逝去,不复得见。
异史氏曰:言之为刃,甚于刀剑。武周之镜,今之网络键盘侠亦承其毒。匿名攻讦,罔顾事实,以道德之名行诽谤之实,此非现代言镜乎?观柳生之冤,岂独古时有之?然镜本无咎,咎在人心蒙尘。倘无自省之心,纵万千明镜高悬,不过照见世间皆罪人耳。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