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摘要】:武则天时期,长安盛行“言镜”——一种可匿名举报他人的铜镜。书生柳遗直因一次善举触怒小人,遭十八面“言镜”匿名诬告,以“莫须有”之罪被流放。他虽得宝镜窥见幕后重重黑幕:邻人挟怨、文人相轻、权臣构陷,却发现自己对抗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依靠“言论暴力”运转的时代体制。最终,他含冤而死,魂寄镜中,见证着这场盛世狂欢下的集体癫狂,直至镜碎,真相散作无人问津的尘埃。
【导读引言】:【异史氏曰:言之为刃,甚于刀剑】
诸君且看这大唐长安,何其繁华!然光天化日之下,却有一物悄然风行,名曰“言镜”。持此镜者,可匿其名姓,断他人之罪。一时之间,镜光所照,非为明心,尽成罗织罪状之凭,构陷攻讦之器。
本书书生柳生,秉性纯良,只因一念之仁,便坠入这万镜照心之狱。公堂之上,不见赃证,唯收匿名镜鉴三十余面,竟定流放之刑!吾今撰此《镜诰》,非独述一奇案,更为照鉴古今——尔等今日手中之“镜”,与唐时何异?镜中之妖,究竟是人是己?
【正文】:
唐嗣圣年间,则天皇帝临朝称制,长安城中忽兴“言镜”之讼。有胡僧献铜鉴于洛阳宫,言此镜可照人心善恶。然民间仿制者众,皆以黄铜为框,镜背刻“明心见性”四字,实无照影之能,惟使持镜者妄断他人之过。市井之徒持此镜相互攻讦,谓之“执镜证心”。
长安西市有书生姓柳名遗直,乃高宗朝柳奭远支族裔。家道中落,独居陋巷,以抄书为业。其人好读圣贤书,常怀济世之志,见邻里争执必往劝解。
这日清明,柳生携酒食出城祭扫。返程时见群童围殴一乞儿,急上前呵止。问其故,为首童子举铜镜喝道:“此贼偷食贡品,我等皆见其怀揣蜜饯!”乞儿惶惶辩曰:“乃慈恩寺沙弥所赐...”柳生见乞儿衣衫虽破却目光澄明,遂作保解围,分与自家食盒方得平息。
不料三日后的深夜,坊正忽率金吾卫叩门。柳生披衣出迎,但见火光中立着那日为首的童子,其父赵十三郎手持铜镜厉声道:“那日见汝维护偷儿,便觉可疑!今日宫中失却则天皇帝亲赐的贝叶经,有人见形似汝者潜入弘文馆!”柳生正待分辨,已被锁链加身。
狱中三日,竟无人讯问。第四日方有御史台小吏来录口供,言:“今有十八人持镜作证,皆言见汝形迹可疑。”柳生惊问证人名姓,小吏冷笑:“持镜者皆隐名,此乃新规——言镜作证者得保周全,防小人报复。”
月余后案件审定,竟全凭“言镜证词”。有证言柳生常夜诵《哀江南赋》,显是怀念李唐;有证言其曾购松墨,暗合“松柏凌寒”之逆喻;最可笑者,竟有证言见柳生食汤饼时先啜汤后食饼,违逆“食不语”圣训。凡三十余条罪状,皆由匿名铜镜证之。
柳生被判流放岭南。出城那日,百姓围观指戳,皆举铜镜照之。忽有一老妪冲出人群,塞与柳生一面真铜镜,泣曰:“郎君且看,此镜方能照人!”言毕被金吾卫拖走。
夜宿驿馆,柳生取出老妪所赠铜镜。但见镜面蒙尘,拭之愈昏。正疑惑间,镜中忽现那日围攻乞儿的童子,正对其父赵十三郎言:“柳生多事,合该受罚!”赵十三郎笑而抚其首:“吾儿聪明,已知借镜除患之道。”
柳生大惊,再拭铜镜。镜中又现诸“证人”:有邻人因柳生拒为其作伪证而怀恨;有书商因柳生揭发其刻印劣书而积怨;更有素不相识者,只因曾在酒肆听闻柳生诗句较己作佳,遂生妒心。众人皆在暗室中对镜言语,所言竟成证词!
镜中最后现出一位纱冠男子,柳生识得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著作佐郎崔浚。只见崔浚对镜自语:“柳生之才,他日必碍吾晋升之路...”言毕取笔墨书写证词,所列竟是柳生“夜观天象妄议朝政”之罪。
柳生愤懑欲绝,忽闻驿馆外马蹄声急。窗纸捅破,射入弩箭一支,箭镞蓝光闪烁。急避时,第二箭已中左肩。挣扎间见三四蒙面人破门而入,刀光如雪。
忽有白雾自铜镜涌出,雾中现老妪身影,袖袍翻卷间刺客皆昏厥。老妪叹道:“老身乃终南山镜精,见人间妄镜横行,特来点化于你。”言罢指镜:“此乃轩辕铸十二镜之余烬所化,能照言事之本相。”
柳生跪求:“愿借仙镜雪冤!”镜精摇首:“镜能照影,不能改命。武周代唐,言路壅塞,以言定罪尤胜以刀。纵使照见真相,孰能听之?”语毕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