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是初春,寒气却还未褪。
老太太这般时节,该是躲在屋里避寒养神。
赵美兰步履带风到了屋外,抬手叩了两下门,不等里头应声便推门直入。
屋内烧着炭,比外间暖和不少,魏老夫人正蜷在矮榻上浅眠。老人家本就觉浅,赵美兰的动静又大,惊得老太太骤醒,惶惶环顾四周,见仍在自家屋里,才缓过气来。
“哟,老太太您醒着呢?正好我有事想跟您说,不知您方不方便?”
老太太撑起身子,声音低缓:“赵娘子,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
赵美兰自顾自倒了茶,一口饮尽道:“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三娘刚才过来说有人看上这宅子了,催咱们尽快腾地方呢。”
“拖了这些日子还没搬,确实是我们不对,我也没想到寻个合适的院子那么难。方才三娘说这宅子售价只两千两,不知可是真的?”
老太太不动声色地看了赵美兰一眼,颔首:“我是这么同房牙子说的,怎么,赵娘子感兴趣?”
赵美兰起身打量着屋子,回:“实不相瞒,住了这么久,一时之间要搬,还真是有些舍不得。这宅子方正,布局也好,两千的价,说是捡漏也不为过,不知契书签了没有?”
老太太偏头咳了几声,方轻声说:“尚未立契,不过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既已答应人家,再不好变卦。赵娘子是生意人,最讲究诚信,你该比我懂才是。”
“是,这事是我们理亏,”赵坐回椅中,语气恳切,“可位置、大小都合适的院子实在是难找。过几个月,我家打算在大市街开个铺子,这宅子虽旧了些,位置却好,从这儿过去方便极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我知您着急出手,但现在的价格未免太不划算。这样,我也不是贪便宜的人,按市价两千五百两买下,您看如何?”
老太太靠回软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只轻轻摇头:“赵娘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钱财是小,诚信为大,恕老婆子不能从命。”
呸,一个宅子捂了十来年,不就是怕石头守不住吗,现在又视钱财如粪土了。
既这么清高,当初何必压着三娘不放,让人家给你养孙子!
赵美兰压着火,起身替老太太斟茶:“老夫人,您这话就不对了。石头以后是要走科举的,这孩子聪明,说不定哪日就成了天子门生。”
她将茶盏轻推过去:“要想官运亨通,交际往来必是少不了,这些弯弯绕绕有多费钱,您也比我清楚。”
“我知道您看不上这五百两,可多给石头留些家底傍身,总不是坏事。将来他是买地也好,置铺也罢,日后若有哪位大人瞧中石头,想让他做女婿,他也能多些底气,不用靠媳妇嫁妆过日子不是。”
赵美兰边说边留意老太太神色。见对方低头沉吟,显然动了心,便继续道:“那边若诚心要,就该早早把定金送来才是,既然现下没有签契书,也没给定金,换一家买主,也不算失信。”
“现下您身子不好,经不起搬家的折腾。再一个,您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我知若不是为了石头,您是绝不舍得卖这宅子的。”她放缓了声音,“我向您保证,若是这宅子卖给我们,您不必急着搬出去。便是住到百年之后,我们也绝无二话。。”
老太太摩挲杯沿的手指倏地顿住,她压着微颤的嗓音:“当真?”
“自然。”赵美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您舍不得这宅子。我虽做不了什么,但让您以沈家老夫人的名义,堂堂正正从此处离开……还是能办到的。”
这番话,句句都敲在老太太心坎,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可房牙子那边……”
“您不必操心。”赵美兰立刻接话,“价高了,房牙子抽成也高,他横竖不亏。您若愿意,我现在就让人请他过来立契。”
老太太见她起身,忙道:“不必这么着急吧?”
“那可不行。”赵美兰回头一笑,“万一有人跟我一样,半路杀出来怎么办?早些签了我才心安。”
她说完便往外走,刚出门就被等在外头的陈三娘拉到一旁。
陈三娘追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赵美兰进屋子,她不敢贸然闯进去,只能等在门外。
“兰姐,你和母亲说什么了?没说什么不应当的话吧?”
“什么不应当的话?”赵美兰忙着签契书,脚步不停往前院去,“我好说歹说才哄着她老人家把宅子卖给我,哪敢说什么不应当的话。”
听闻此,陈三娘终于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还好还好,不过你怎么真要买这宅子?”
“当然要买,等签了契书,看我怎么恶心老太太!”
“啊?”陈三娘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还想再劝,赵美兰却已扬声唤陈青山备车请人去了。
厅内,陈三娘忧心忡忡地看着老太太在契书上按下指印。
天上掉馅饼的房牙子,笑得眼尾炸开了花,他收好契书,对着老太太道:“老夫人您放心,那边自有我去说,断不会坏了您的名声。”
老太太还是有些不安,问:“您打算怎么跟那边说?”
房牙子瞥了赵美兰一眼,笑道:“既约定分期付银、付清再过户,我便说您顾念这是祖宅,临时改了主意,不想卖了。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这……那就劳烦您了。”
“应当的,何来麻烦之说。”房牙子拱手,“二位若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诶,好。三娘,送客。”
“……是。”
赵美兰吩咐完陈青山,一回后院就听见老太太改了主意,拉着她说不能这么干,要是坏了沈家的名声,到了地下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她又费了好一番口舌,劝了老太太半天,说她老人家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他们分期付款、未过户前仍挂沈家匾额,对外只称不想卖了,那边总不能强卖强卖。这样一来,他们少点压力,老太太也能安心住着,百年之后光明正大地从宅子出去。
如此,老太太才没再坚持。
看着签妥的契书,赵美兰心头一块石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