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湖位于清河郊外，本是一座寻常湖泊，自前朝名士卞文山与友同游、为之作赋之后，便声名鹊起。此后，清河的文人雅士就常聚于此，或泛舟湖上，或吟诗作对，此地也逐渐成了一处雅集胜地。

车窗外人声渐沸，纪淮忍不住掀帘望去。只见道旁摆满了售卖时令小食的摊子，也有专供停歇看车、兼卖茶水的凉棚。更惹眼的是，竟还有三两画师当街设案，为游人现场描像。

穿到清河这么久，漱玉湖的名声纪淮自然是听过的，只是他从前忙于生计，拜师后又一心钻到了书堆，一直没得空亲自来瞧瞧。

“原想着漱玉湖远在郊野，周遭该是幽静无人，”纪淮望着车外的喧嚷景象，有些意外，“不想竟是这般热闹。”

上官晔疑惑：“嗯？纪兄你可是清河人，别跟我说你从未来过。”

纪淮放下帘子，回他：“我并非自小在清河长大，乃是前些年与伯父他们从北边而来。家中安稳后，便一直跟随老师进学，未曾得闲前来一览美景。”

“原来如此。”上官晔了然地点点头，随即朗然一笑，“纪兄你好学我是知道的，就连夫子私下也常对我夸赞，还说我若是有你半分刻苦，何至于现在才考中秀才。只是学问一事如同登山，心无旁骛固然好，可途中也得停下来喘口气、看看景，否则哪还有力气走到山顶呢？”

“上官兄说的是，只是我天资不足，唯有以勤补拙。”

上官晔不赞同地摇摇头：“欸，纪兄这话未免太过自谦。夫子都说你若不是拜在韩先生名下，他定然会将你要了去，怎么到你口中就成天资不足了？切不可妄自菲薄。”

说话间，上官晔目光扫过湖畔茶肆，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笑了起来：“纪兄，看来我那好友已经到了，咱们过去吧。”

“好，上官兄请。”

刚进茶肆，店小二就迎了上来，对着两人躬身道：“两位客官喝些什么，咱们家除了茶，点心也不错，可要来上几份？”

“不必麻烦。”上官晔抬手止住对方，语气温和利落，“我约了好友泛舟游湖，要一条你们这儿最好的船，再备好茶具和点心。我们稍后便来。”

话音刚落，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明川就自觉掏起银子，小二接过后忙道：“诶，客官您稍坐一会儿，船备好了我来唤您。”

茶肆里客人不多，二楼只坐了两桌。一桌是两位书生打扮的男子，正谈得兴起；另一桌则是带着侍女安静品茶的女子，姿态安静。

纪淮停在楼梯口，目光掠过那桌谈笑风生的书生，心里有些纳闷：这两位……也不像上官说的那般好静啊。

就在他疑惑时，一旁的上官晔径直向另一桌的女子走了过去。

纪淮怔了一瞬，见他已与那女子说上话，才加快步子跟了过去。

刚站定，上官晔便笑着引见：“纪兄，这位就是我提过的好友林娘子。林娘子琴艺卓绝，若论起来，还算我半个老师呢。”

纪淮连忙向林娘子行礼：“能得上官兄如此推崇，娘子弹奏之妙可想而知。可惜纪某不擅此道，否则定要向娘子请教一二。”

“哈哈哈，不懂音律又何妨，会听便好。”上官晔笑罢，转向林娘子道，“这位便是与我一同随韩夫子学习的纪淮。他平日只顾埋头书卷，我邀了几回都不出门，昨日倒爽快答应了，看来你们有缘。”说罢又兴致勃勃提议，“正好天清气朗，稍后泛舟湖上，知微你可定要抚琴一曲，才不负这良辰美景。”

林娘子莞尔一笑，向纪淮敛衽行礼：“上官在信里常提起郎君，今日知微总算是得见真容了。只是郎君瞧着端方雅正，怎会与上官为友？我才刚到，他便急着让我弹琴，哪是待友之道，分明是把我当作乐工。郎君可要离他远些，仔细被带歪了。”

上官晔知她是说笑，却仍装出一副委屈的神情：“嗐，这才几个月不见，一开口就编排我。我是想着，若无知音在侧，纵使弹琴也少些意趣。正好今日漱玉湖波光如碎金，远山披霞色，又有我们两个诚心的听众在这儿。面对如此景致，你难道不觉手痒，想弹上一曲？怎么倒成我把你当乐工了？”

林娘子不愧与他是好友，也故作惊讶道：“哦，如此说来，竟是我误会你了？”

“当然！”

“好吧，既如此，那我今日便看在纪郎君的面子上弹一曲，就当是赔礼了。”林娘子说着向纪淮欠身一礼，“方才我二人说笑，让郎君见笑了，可别扰了你游湖的雅兴。”

纪淮含笑回礼：“确实有些影响，刚才那一瞬，我还当自己未曾出门，仍在家中听兄妹斗嘴呢。”

“哈哈哈哈……”

本是顺着话头开的玩笑，不料上官晔却像听见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朗声大笑起来，还拍了拍纪淮的肩：“好你个纪兄，平日总端着张正经脸，没想到还会说这等俏皮话！看来往后真该多拉你出来走走，不然还以为你心里只装着圣贤书呢。”

飞鸟不时掠过湖面，将倒映的山色剪成一片碎影。小舟行至湖心时，岸上的喧嚷已远不可闻。悠扬的琴音在湖面轻轻荡开，纪淮透过窗户望了望湛蓝的天，而后阖上眼，静静任风拂过面颊，那一刻，恍如置身世外。

一曲终了，纪淮不由抚掌赞叹：“娘子的琴音旷远清灵，方才闭目倾听时，几忘却身在此湖，倒似遨游于九霄。今日能闻此妙音，实是纪某的幸运。”

不待林娘子答话，上官晔已先笑出声来，朝她道：“如何？我早说纪兄定是知音之人。”

林娘子向纪淮微微颔首：“郎君虽谦说不擅音律，却比许多通音律之人更懂听琴。今日又得一知音，是知微之幸。”

矮炉上的银壶水汽袅袅，上官晔提起后熟练地浇淋在紫砂壶和茶杯上，一边投茶一边笑：“二位可别‘幸’来‘幸’去了，今日能尝到我亲手沏的茶，那才叫真运气。”

林娘子摇头轻叹：“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自夸的毛病？”

“自夸也得有本事不是？”上官晔不以为意，“这茶你们定然没尝过，快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