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斜对面的布庄里,裴照换了一身行头,与同样伪装成掌柜的雷焕,隔着一排布料,冷冷地注视着茶馆内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后,就在林笙的耐心快要耗尽之时,茶馆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头戴宽边斗笠、身形中等的男人走了进来。
斗笠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坚毅的下巴。
他径直走到林笙的对面坐下,没有点茶,也没有说话。
林笙的身体明显紧绷了起来。
他紧张地四下看了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飞快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斗笠人甚至没有去看那纸条,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将其夹起,收回袖中,动作快如闪电。
随即,他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从他进门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跟上!”雷焕用口型对裴照示意。
布庄外,早已待命的两名暗卫,如同两滴汇入溪流的水珠,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裴照的目光,却依旧锁定在茶馆内的林笙身上。
传递完消息后,林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将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像是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一切,都已明了。
然而,一炷香后,雷焕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派去跟踪的暗卫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
跟丢了。
那个斗笠人,是个顶尖的反追踪高手。
他出了巷子后,便一头扎进了京城最繁华的西市。
那里人潮汹涌,岔路纵横,他利用人群和地形,几个闪转腾挪,便彻底甩掉了尾巴,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人跟丢了,但至少证实了两件事。”宋慈的声音从裴照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已赶到。
“第一,林笙确是内鬼无疑。第二,钟离昧,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已经收到了我们抛出的诱饵。”
雷焕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煞气:“下一步,就是在刑部证物房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双管齐下。”裴照清冷的声音响起,他看向宋慈,“对方生性多疑,未必会直接相信这份情报。他们很可能会加紧对王寿春的审问,以核实‘新手札’的真伪。所以,对关押王寿春的几处疑似地点的监控,也要提升到最高等级。”
宋慈”
计策已定,众人便分头行动。
裴照婉拒了雷焕派人护送的好意,独自一人,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脑中飞速复盘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他穿过一条略显僻静的小巷时,那种熟悉的不适感,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
如芒在背!
像有一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正从某个阴暗的角落,死死地锁定着他。
裴照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回头,步伐频率也未曾改变,只是在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时,借着弯腰付钱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方的高处瞥了一眼。
就在那鳞次栉比的屋顶飞檐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那身形,那鬼魅般的速度,与那夜在长春宫废墟中交手的袭击者,何其相似!
裴照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对方的目标,是他!
钟离昧不仅在盯着东宫的动作,更将他裴照,列为了一个需要被重点监视,甚至……优先处理的目标!
是因为自己能解读古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将糖画随手递给旁边一个流着口水的小童,转身没入了更深的小巷之中。
他刻意加快了脚步,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快速穿行,试图甩掉那道目光。
然而,那被窥视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散。
直到他快步走入东宫禁卫军的巡防范围,那股阴冷的视线才终于消失。
裴照站在东宫朱红色的高墙之下,回头望向身后沉沉的夜色,黑眸中一片冰寒。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是李澹特意给他的那个安神香囊,此刻,竟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宁一般,正隔着衣料,散发出一股比往常更加明显的、滚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