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京城就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开始吐纳出喧嚣的人气。
太医局门外,车马粼粼,药香与晨雾交织在一起,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无声地张开。
与太医局一墙之隔的“回春堂”药铺二楼,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裴照身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静静地坐着。
他的面前摆着一盏尚冒着热气的清茶,但他一口未动,所有的心神,都如同潮水般,越过墙头,悄无声息地笼罩向太医局内那个忙碌的身影——林笙。
他的“共情”能力,在不直接发动言灵的情况下,更像是一种被动放大的敏锐感知。
他能清晰地“听”到林笙此刻平稳的心跳,感受到他因处理药材而专注的情绪,甚至能捕捉到他指尖碾磨药草时那一丝细微的触感。
一切正常。
裴照不动声色,垂下眼帘,耐心地等待着。
巳时三刻,日头渐高。
两名身着刑部官服、腰佩长刀的官员,骑着高头大马,从街角转出,径直来到了太医局门口。
他们翻身下马,动作干练,脸上带着一丝办案特有的严肃与风尘。
其中一人,正是刑部主事宋慈。
另一人则是他特意挑选的心腹,以取用证物为由,光明正大地前来。
“林医官在吗?我等奉命,前来取一些用以比对的药材样本。”宋慈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医局的前院。
正在药房内分拣药材的林笙闻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挂着谦卑而恭敬的笑容:“原来是宋大人,下官这厢有礼了。不知大人需要何种药材?”
宋慈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鹰,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你便是林笙?”
“正是下官。”林笙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嗯。”宋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回应,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递给了太医局的管事,“这是刑部的条子,我们要取血竭、朱砂、离魂草等几味药材的样本,要封存完好,不得有误。”
这几味药材,正是那本《丹术异闻录》中,端静贵妃批注里提到的关键毒物。
就在管事领命,林笙准备转身去取药时,与宋慈同来的那名刑部官员,像是压抑不住心中的震惊,压低了声音,对着宋慈说道:“大人,昨夜在玄云子那处旧宅查抄出的东西,真是……真是骇人听闻啊!下官办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详尽的‘试药录’!”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近在咫尺的林笙听得一清二楚。
“噤声!”宋慈立刻低声呵斥,“此事乃绝密,岂可在此处议论!”
那官员立刻缩了缩脖子,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样,却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是,是!只是那手札里记载的……关于‘特殊血脉者’的反应,还有那所谓的‘显著效果’,简直匪夷所思!如今证物暂时封存在咱们证物房乙字柒号柜,可千万不能出半点纰漏……”
“闭嘴!”宋慈的脸色沉了下来,“再多言半句,回衙门自己领三十板子!”
那官员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这段对话,兔起鹘落,发生得极快,又显得无比真实。
而就在那句“特殊血脉者”传入耳中的瞬间,一墙之隔的药铺二楼,裴照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听”到了。
林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如同被重锤猛击的鼓面,骤然失序!
咚!咚咚!咚!
那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震耳欲聋。
紧接着,是林笙下意识屏住的呼吸,以及喉头肌肉不受控制的吞咽动作。
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还有一丝恐惧的剧烈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在林笙的体内轰然炸开!
裴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上钩了。
明面上,林笙依旧低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地将药材一一取出,交给刑部的人封存。
宋慈等人拿了东西,没有半句废话,翻身上马,扬长而去,仿佛真的只是来办公务一般。
他们走后,林笙依旧站在原地,垂着头,像一尊石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热光芒。
他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都显得心神不宁。
几次称量药材时都错了分量,甚至在给一位老大人配安神汤时,差点将一味性寒的药草也加了进去,幸好被旁边的药童及时发现。
终于,在离下值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林笙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向管事告了假,说是吃坏了东西,急着要回家。
管事见他脸色确实难看,也没多想,挥手便准了。
林笙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太医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专门挑那些人流复杂的小巷穿行。
他数次停步,在街边的小摊上假意看东西,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身后。
殊不知,他的所有反侦察行为,都落入了早已散布在各处、伪装成货郎、乞丐、行人的“烛龙”暗卫眼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最终,林笙七拐八绕,进入了一家位于偏僻巷弄深处、名为“忘忧居”的小茶馆。
茶馆生意清淡,只有三两桌茶客,伙计也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打盹。
林笙选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便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小口啜饮,仿佛在等待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