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初冬的暖阳难得地穿透了京城上空厚重的铅云,给这座森严的皇城镀上了一层稀薄的、易碎的金色。
裴照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入那条僻静的、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宫巷。
他没有穿东宫侍读的官服,只是一身寻常的青色棉袍,袍角被风吹起,让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
跟在他身后的雷焕,同样换下了那身扎眼的玄甲,一身短打扮,肌肉贲张的身躯被粗布衣衫紧紧包裹,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每一步都踏得无声无息,锐利的眼神却如同雷达,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容婆婆的小院,依旧是那副破败萧索的模样。
院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婆婆?”裴照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和。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袄,对着一小片洒落在脚下的阳光发呆。
听到声音,她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看清来人时,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即又转为戒备。
“是我,裴照。”裴照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又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件崭新的、厚实的靛蓝色棉袄,轻轻搭在容婆婆枯瘦的肩头,“天冷了,给您带了件新衣裳。”
棉袄的柔软和暖意,似乎触动了老人尘封已久的感官。
她低下头,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摸了摸那光滑的布料,眼中那层混浊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丝。
裴照打开食盒,一股桂花的甜香瞬间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还有您爱吃的桂花糕。”
他将一碟精致的糕点推到老人面前。
容婆婆的视线被那熟悉的香气牢牢吸引,她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没有牙的牙床缓慢地咀嚼着。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紧绷的线条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
裴照没有急着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搬了条小凳,坐在容婆婆身侧,陪着她一起晒太阳,听她用含混不清的、颠三倒四的语言,说着一些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呓语。
“……娘娘…喜欢喝雨前龙井,要用玉泉山的水…熏香…要用南海进贡的龙涎香,不能太浓,不然猫儿会打喷嚏……”
她的记忆像一盘被打碎的珠子,散落一地,偶尔能捡起一两颗,却已串不成完整的链条。
裴照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像一个晚辈在听长辈絮叨家常。
雷焕则像一尊石雕,站在院门口,将一切可能的窥探与打扰都隔绝在外。
时间,在这一口口桂花糕,一句句疯言疯语中,缓慢地流淌。
当碟中的糕点只剩下最后一块时,裴照知道,时机到了。
他状似无意地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手心。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丝帕残角,因在井中浸泡多年,颜色已有些黯淡,但上面用金线绣出的并蒂莲花,依旧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
正是从长春宫枯井的紫檀木匣中找到的那一块。
“婆婆,您看这个,眼熟吗?”
容婆婆的视线,瞬间被那熟悉的纹样钉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糕点,颤抖着伸出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将那块帕角捧到了眼前。
她干枯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冰冷的金线,浑浊的双眼,渐渐被一层水汽模糊。
两行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窝中滑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娘娘…是娘娘的针线……”
她的声音不再疯癫,带着一种沉入骨髓的悲恸。
“娘娘…绣了两块…一模一样的…她说,并蒂莲,盼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老人哽咽着,泪水决堤,“一块…她自己留着,贴身收着…另一块…给了…给了那个小道士…”
裴照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声音压得更低、更柔,生怕惊扰了老人这片刻的清明。
“小道士?是给贵妃娘娘看病的道长吗?”
“不是看病…”容婆婆用力地摇头,眼中浮现出恐惧与厌恶交织的神色,“是炼丹…那个…玄云…玄云子…对!就叫玄云子!”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抓着裴照的手臂,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衣袖里。
“娘娘说…说他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但是,心是黑的…他的心,是黑的……”
玄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