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隐星沉。
整座皇城都陷入了最深沉的酣眠,唯有巡逻禁军的甲胄,偶尔在远处宫道上发出一两声单调的金属摩擦声,旋即又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长春宫,这座早已被宫人遗忘的禁地,此刻正无声地散发着一股属于死亡的腐朽气息。
荒草长得有一人高,在夜风中如同鬼影般摇曳。
断壁残垣之上,依稀可见当年彩绘的精致,如今只剩下斑驳的、被岁月侵蚀后的惨淡。
六道黑影,如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为首的正是东宫暗卫统领雷焕,他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形健硕如山,眼神锐利如鹰,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警惕。
跟在他身侧的,是同样换了一身劲装的裴照。
他的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墨黑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寒星,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寸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四名玄甲卫,皆是雷焕从东宫卫中千挑万选出的精英,此刻分作两队,一人持短弩警戒,一人拔出腰间短刃,呈犄角之势护住二人侧翼,整个队伍如同一头沉默而致命的野兽,迅速向后院潜行。
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听起来格外刺耳。
裴照强迫自己忽略脑中隐隐传来的、因精神力消耗过度而产生的钝痛,将全部心神集中于感知。
空气中,除了浓重的尘土味和草木腐烂的味道,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邪祟的阴冷。
这里就像一处真正的坟墓,安静,且被时光彻底遗弃。
后院那口枯井,就在院角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投下的影子如同扭曲的人形。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半掩着,石板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缝隙里塞满了枯叶与泥土,显然已有许多年未曾被人动过。
“两人守住院门,两人上屋顶,注意东西两侧宫墙的动静。”
雷焕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自胸腔发出的沉闷震动。
四名暗卫领命,身形一晃,悄无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雷焕亲自上前,屈膝,沉腰,肌肉贲张的手臂猛地发力,那块数百斤重的青石板,竟被他硬生生抬起一角,然后缓缓地、控制着力道推向一旁,整个过程只发出了“咯吱”一声沉闷的摩擦。
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冷潮气,混杂着陈腐的泥土腥味,从井口猛地涌出,扑面而来。
裴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井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他闭上眼,将精神力如一张无形的细网,缓缓沉入井中。
没有近期被扰动的痕迹,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岁月留下的冰冷。
“下面没有陷阱。”裴照睁开眼,声音肯定。
雷焕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卷坚韧的牛筋绳,一端牢牢系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臂上,对裴照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下去,你在此处等候。”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纵,便如一只灵巧的壁虎,顺着绳索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井中。
黑暗里,只剩下绳索与井壁轻微摩擦的“沙沙”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裴照的视线紧紧锁定着那根绷直的绳索,耳朵则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绳索被轻轻拽动了三下。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代表找到了东西,且一切安全。
裴照心中一松,立刻上前,双手抓住绳索,与上面负责警戒的暗卫一起,缓缓将雷焕拉了上来。
雷焕的靴子上沾满了湿滑的黑泥,怀里则紧紧抱着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
他一言不发,将东西放在地上,迅速解开外面浸透了井水、早已腐朽不堪的油布。
月光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静静地躺在破布中央。
木匣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沉,但表面雕刻的并蒂莲纹样依旧清晰可见。
只是那精巧的铜锁,早已被岁月和湿气锈蚀成了一团模糊的铁疙瘩。
雷焕伸手想用蛮力掰开,却被裴照阻止了。
“等等。”
裴照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木匣表面的泥污。
一种莫名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
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个锈蚀的锁扣。
嗡——!
一股阴冷刺骨的战栗,远比之前触碰黑色石子时更加猛烈,瞬间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的经脉,狠狠地撞向他的心口!
那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股纯粹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怨念与绝望。
属于一个女子临死前,所有的不甘与痛苦。
“呃……”
裴照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一个度,但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指甲嵌入锁扣的缝隙,猛地一撬。
“咔哒。”
锁,断了。
匣盖应声弹开。
雷焕立刻凑上前,借着从指缝间漏出的微弱磷火光芒,看清了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