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强迫自己将那缕头发、那张纸片、那个蜷曲的蛇形符号,连同妹妹模糊却温暖的脸庞,一并压进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现在不行。
现在他需要绝对的清醒,任何一丝情绪的裂缝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指节被自己攥得发白,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腥甜和冰寒才勉强被压制下去。
偷边防图?
那是痴人说梦。
存放机密舆图的詹事府档案库外紧内里更紧,层层暗哨与机括,他这点微末的本事,在真正的国家利器面前不够看。
更何况,一旦动手,无论成败,立刻便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李澹的庇护会瞬间变成最锋利的刀。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
缓缓松开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那缕头发被汗水浸得微潮,黏在皮肤上。
他面无表情地将它与纸片重新塞回锦囊,贴身藏好。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思路。
拖延。
必须拖延。
莎琳娜要的边防图,无非是北境最新的兵力部署、关隘虚实。
他或许给不了真的,但可以试着弄到一些“东西”,一些看似重要、实则已经过时或者掺了水分的边防消息,暂时糊弄过去。
五日,太紧了,他至少需要十日。
这期间,他还要想办法弄清楚莎琳娜背后除了北狄王庭,是否还有其他在京的触角,或者……是否有别的办法能先确保妹妹的安全。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冠,推门而出。
作为新任的詹事府录事参军事,协理秋狝后续事务,他拥有调阅相关文书的权限。
他没有去值房,而是直接去了存放秋狝一应卷宗档案的偏院。
院外有侍卫把守,验过他的腰牌和李澹的手令后,放他进去。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规格的卷宗。
裴照没有急躁,按照分类索引,耐心地查找。
他的目标很明确:近一年来,兵部送达东宫或经东宫转呈的、关于北境边防的例行文书副本,以及秋狝前筹备阶段,涉及北猎场地形、外围守卫调遣的零散记录。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
每一份卷宗取出,都先看封皮年份与摘要,再快速浏览内文关键条目:兵力轮换的日期、粮草辎重的调拨数量、某处隘口增筑工事的报备……他像一块冰冷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繁杂而陈旧的信息。
这些信息大多已无时效性,但组合起来,却能模糊勾勒出北境布防的习惯与逻辑。
他需要找到一个“点”,一个可以做文章、能够编造出一份足以乱真又不会立刻造成实质危害的“边防图”的信息支点。
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看得极其专注,偶尔会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片上记下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数字或地名。
时间在纸页翻动间悄然流逝,直到一缕斜阳从高窗射入,将他笼罩在光尘之中,他才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
暂时没有找到完美的支点,但并非全无收获。
他记下了几处去年曾经上报过“斥候活动频繁”的边境哨所,以及两次因“雨季道路损毁”而延迟的粮草运输记录。
这些,都可以成为他编织故事的原材料。
他将卷宗一一归位,确保没有丝毫挪动的痕迹,这才悄然离开偏院。
回到那间狭窄的值房,他没有停歇,立刻蘸墨铺纸,开始默写并整理刚才记下的零碎信息,试图将它们串联成逻辑。
同时,另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型——联系莎琳娜,正面交涉,争取时间。
通过福安传递消息太过被动,也风险太大。他需要主动见她一次。
凭着记忆和北狄细作内部某种辨识标记的习惯,他推断出莎琳娜可能会选择落脚的区域——京城西市附近,胡商聚集,人员混杂,便于隐藏和传递消息。
他以“奉太子之命,查看胡商新近贡入的西域玉石,以备赏赐功臣”为由,向詹事府告了半日假,换了身低调的青色常服,独自出了东宫角门。
西市喧嚣扑面而来。
各色语言、香料、牲畜、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裴照压低帽檐,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名为“宝月斋”的珠宝铺子前。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色彩艳丽的波斯毯,几名胡姬正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招揽顾客。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而入。
店铺内珠光宝气,柜台后一个蓄着浓密胡须的店主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可掬。
裴照用平淡却带着官腔的语气表明来意,要求看看“新到的、成色好的和田玉”。
店主眼神微闪,连忙将他往里间请,说是更好的货色在内院。
穿过一道垂着珠帘的门,后院是一处安静的小天井,摆着几盆半枯的菊花。
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欣赏墙角一株叶片凋零的葡萄藤。
她穿着胡服改良的襦裙,身段玲珑,乌发挽成繁复的辫髻,缀着几颗小小的绿松石。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正是莎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