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澹知道。
知道他的任务,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今夜去取账册的目的。
甚至知道,他还有家人被北狄拿捏在手中。
“殿下……”裴照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来回摩擦,“为何信我?”
他问的是“为何信我”,而不是“殿下在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否认毫无意义。
李澹闻言,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却不达眼底。
“孤不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孤信的是,你现在别无选择。”
裴照的心沉入谷底。
他别无选择。
北狄不会放过他,周文翰的人也在追杀他,而他怀中的证据,既不足以扳倒周文翰,也不足以向北狄交差。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网中的飞蛾,无论往哪个方向挣扎,都只会越缠越紧。
李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微微移开,落在案角那盏铜灯上。
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光影明灭不定。
“而且……”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目光重新落回裴照苍白的脸上。
“你听到钱四心里的话时,表情很有趣。”
裴照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像是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从头顶冷到脚底,四肢百骸都在那一刹那失去了温度。
钱四。
他听到了钱四心里的话。
那是他新近觉醒的能力,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摸透,更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李澹……怎么会知道?
他看到我那时候的表情了?
什么时候?
裴照的脑海中飞速闪过那日的场景——钱四跪在堂下,满口谎言,而他却“听”到了对方心底真正的恐惧和算计。
他当时……露出什么表情了吗?
李澹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便已移开视线,仿佛那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明日朝会,周文翰会发难。”
李澹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像在布置一件公务。
“你随孤上朝。”
裴照强迫自己收拢心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集中精神听李澹的话。
“记住,你只是东宫一个协助查案的属员,偶然发现了线索。”李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至于账册原件在哪里……”
他伸出指尖,点了点残页上的一行小字。
裴照低头看去。
那是一行极其潦草的备注,若非刻意寻找,很容易被忽略:“丙寅,陈宅,第三格。”
“陈平的私宅,他书房暗格。”李澹淡淡道,“周文翰的人今晚扑空土地庙,下一步必定会去那里销毁最后的证据。”
他抬眸,看向裴照。
“韩昭会帮你。”
裴照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想问,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他想问,殿下……知道多少?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李澹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那动作很轻,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倦怠,仿佛今夜这场漫长的对话,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稀松平常的公务。
“去准备吧。”
他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有些缥缈。
“天亮之后,好戏开场。”
裴照沉默地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青石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他的手触上门框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李澹的声音。
“裴照。”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秋狝的仪仗,三日后出京。”
李澹的声音依旧淡然,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随孤同行。”
裴照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书房的灯火依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