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脚步一顿。
韩昭没有解释,转身便走,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不过是在说今夜的月色尚可。
裴照跟上他。
东宫的夜比城南要静得多,沿途宫灯间隔丈余,橘黄色的光晕落在青石砖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韩昭带他走的是偏僻的甬道,避开了巡夜的禁军,一路畅通无阻。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暖黄的光晕在廊下铺开一道窄长的光带。
韩昭在门外站定,侧身让开,没有进去的意思。
裴照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书房内,烛火通明。
三盏铜灯立在案角,火焰稳稳地燃着,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案后,李澹披着一件玄色绣银纹的外袍,发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苍白。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却显然没有在看,只是随意搁着,权当掩饰。
裴照的脚步声响起时,李澹抬眸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像深秋里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却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幽光。
裴照走到案前,站定。
他没有行礼,只是将手伸进怀中,摸到那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纸页,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轻轻放在书案上。
油纸的边缘有些卷曲,墨迹被洇开少许,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土地庙,香炉底下。”裴照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夜风吹得太久,“周文翰与北狄的走私账目,日期、数量、银钱、经手人,都在上面。”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循着陈平死前留下的一条暗线找到的。
那边有两个黑衣人跟着,似乎是冲着账册来的,我先他们一步。“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裴照能感觉到李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目光不带温度,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脊背。
“哦?”
李澹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追问那些黑衣人的来历,没有问裴照如何得知土地庙的位置,甚至没有问那条所谓的“暗线”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叠残页,指尖在“周文翰”三个字上轻轻抚过。
那动作极慢,指腹碾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了这个,”李澹淡淡道,“足以让他闭嘴一阵子了。”
裴照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李澹问出那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然而李澹没有问。
他将残页轻轻放下,抬眸看向裴照,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看见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北狄要的,”李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的晚膳,“是周文翰与他们往来账册的原件,或完整副本。
以此为把柄,要挟他提供更多大梁边境布防的变动。
对吧?“
裴照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他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话。
因为任何回答,都可能暴露他真正的立场。
而李澹显然不需要他的回答,那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澹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今夜取回的这些,”他指了指案上的残页,语气依旧平淡,“虽是关键,却不足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残页边缘一处模糊的印鉴:“周文翰完全可以推说,这是陈平伪造,意图构陷于他。
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辩解。“
裴照的呼吸一滞。
是的。
他拿到的只是残页,不是完整的账册。
那些记录虽然详尽,却缺少最关键的——周文翰的亲笔签名和私印。
想要钉死一个吏部尚书,仅凭这些,远远不够。
李澹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仿佛在等待他消化这一切。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裴照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将那叠残页,轻轻推向裴照。
“这东西,”李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以拿去交差。”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澹,又低头看向那叠被推向自己的纸页,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运转。
“用它,或许能换你家人一时的平安。”李澹继续道,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照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