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回头,眸光浅浅拂过,他的话又轻又浅:“只要我活着,钉子可被拔,亦可换人,身死才能盖棺定论。”
季泽急促地说:“可后日时机离奇,对方也可能察觉端倪。”
“他察觉,也做不了改变,只能走下去。”
道理能想明白,却太突然,季泽有许多想问的,例如这样猝然离世,大秦国祚怎么办?陛下可知秦二世而亡?
可季泽又想到,这个帝国的轰然坍塌,是因为他于后日同意了黑龙的交易,丧命华山。
褚渊煦在乎到了别的:“陛下知道钉子下在身上的时间?”
“我也有点机缘。”
“那个时候陛下身边有谁?”褚渊煦追问。
“至少你刚才提到的三个人都在。范深日常贴身伺候,苏决试探开春后的出巡,席樾为张永良的案子来试我的态度。”
“都不奇怪。”褚渊煦评到。
“他们刚走,你们就来了。”
褚渊煦从记忆深处挖出了点画面,深夜他面见帝王时,正看见席樾和苏决从殿内走出。
一切竟开始于那个时点。
季泽抿着唇,他在想别的事,思绪控制不住地飘远,越过昏暗潮湿的地下,奔走在大秦肃穆的宫殿,飘过宁静的夜,乘着清晨的薄雾,飞向华山之巅。
倘若他拒绝黑龙,从未在华山之巅閤眼?
他是太子,将正统继承皇位。
文臣之首与他作对多年,实则站在他这儿,武将听叶九歌号令,效忠于他,席樾苏决之流的合谋几无胜算,他会坐拥天下,延百年国祚。
龙脉灵气的灾祸,他的父皇用十几年光阴的伪装和最决绝的方式,已留下了希望,本该由后世操心。
可他的血流进了华山山林的草木,与龙脉签订契约,他一步步行至今日。
此间种种,是阴差阳错?还是命该如此?
他为何接受了黑龙的交易。
季泽,泽,福泽万民。
一个名字,一句话。
帝王缓慢地拍了拍季泽的肩,看模样是要走。
“等等!”季泽忽地喊住他…十多年未喊过父皇的君主,“陛下,我耳边总能想起一句话,泽,福泽万民,是陛下对我的期望吗?”
帝王表情微怔,他不理解这个问题地蹙了眉,却仍答:“是,名字是你母亲取的,话是我说的,难为你记得。是我们对你的期望。”
季泽捏紧了拳头,抬起头:“陛下从来对母亲讳莫如深,也从未展现过这份期望。”
“季泽。”褚渊煦握住了季泽的手腕。
季泽深吸一口气:“十几年前才知道龙脉的事,那这之前呢?在这之前又是因为什么将我和小笙丢在最偏僻的宫殿?这些年,陛下对我,只是因为要伪装多疑?”
质问到最后,几乎是在吼,情绪从一个基点发泄,毫无逻辑地蔓延。季泽自己都说不清在问些什么,他或许有太多不甘、烦躁和难过。
他为一个名字负累千年,总在回忆里思考是不是他记错了,他不是因为一句话走了两千多年漫长光阴。
可到头来,这句话真的存在,期望也真的存在,但他多年如履薄冰的处境又并非完全因为龙脉。
“抱歉。”帝王难得道歉,“我的感情不在这里。”
季泽怔然:“什么?”
“对你们的感情,和对你们母亲的感情一起,被你母亲拿走了。”
“什么?”季泽直觉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帝王叹了口气,他看看褚渊煦,目光下移,看到褚渊煦握在他儿子手腕上的手,闭了闭眼:“你的母亲来自两千年后,二十多年前她生下小笙后和我说,她感觉她会被拉回她原本的时空。”
季泽艰难地开口确认:“我的母亲…温以?”
“嗯。那个时候我不能和她走,也做不到。但我不想和她的缘分就此断开,正好我与太多术士打交道,寻到了一种方法。”
季泽咽了咽口水。
“我对她的感情可以封在玉石里被她带走,对你和小笙的感情是合在一块的,没法单独拆出来。这些年,我只有记忆没有感情,你是觉得我与你并不亲近?”
何止不亲近,季泽闭上眼。
他想起现代时的家庭氛围,倘若他最初的二十年在那样和乐的氛围下成长,他兴许能甘愿地福泽万民。
可惜没有如果,他缓慢地睁开了眼。
“我们可以离开了吗?”褚渊煦拉起季泽的手问眼前的帝王。
“石门往外推就能开。”
褚渊煦牵着季泽往外走,推开石门,是条陡峭向上的路,路的终点亮着明媚的光。
外头正是午后阳光最暖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