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寸步不离的红漆锁链,此时正严丝合缝地扣在水池边的精铁圆环里,桃之整个人大半浸在温热的汤泉里,盯着池边的寝衣发呆。
那是云珩进来前,在衣橱前挑拣了半天才选出来的,如今叠得方方正正搁在青石沿上,颜色很浅的雾蓝,薄薄的一层,隔着水雾瞧过去便觉得绵软。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无聊地拨弄着水花,嘟囔了一句:“过会儿可怎么穿啊……麻烦死了。”
半个时辰前,她闹着要洗漱,云珩死活不肯解开锁链,甚至还提议一同坐进来洗。
这怎么行,那些事还没说明白呢,这黏糊劲儿又来得太快,桃之登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不同意。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桃之连着衣服进来,云珩把锁链锁好,沉着一张脸自顾自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殿门。
虽说锁链留了两米的富余,可脚腕上缀着个沉甸甸的物件,湿透后的裙衫更是重的厉害,脱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她在这池子里折腾了好一会儿,一会儿被链子绊了脚,一会儿又险些被缠住了腰,水花溅了一脸,连带着那件好不容易褪下来的湿衣服都揉成了一团。
桃之彻底无语了,有些脱力地靠在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流漫过胸口,脸上不知是热气还是羞恼,晕出一层薄薄的胭脂红。
暗骂了句:“死变态。”
哪有洗澡都给人锁着的!
坤宁宫修得高旷,汤沐浴佛的池子偏在后院一角,外头依着几株有些年头的芭蕉,搭了个纳凉的四角小亭。
云珩就坐在那凉亭底下,膝头上搁着薄薄的一块紫檀木案,不紧不慢地批着折子,亭角挂了一盏避风的纱灯,此时里头的烛火微晃,招引得不少飞蛾小虫围着那点暖光没头没脑地乱撞。
云珩看了看那些扑腾的黑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可侧耳听着隔壁汤池里隐隐传来的拨水声,他撑着折子的手紧了紧,到底是没有挪地方。
啪嗒一声,一滴血洇在了干净的宣纸上,瞬间将那行小楷逼得变了形。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鼻血顺着他的下巴迅速往下淌,甚至没给他合上折子的机会,云珩有些迟钝地抬起手摸了一把,移到眼前,整只手背已经被刺目的鲜红糊了个彻底。
“……烦死了。”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站起身,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到后殿换了身寝衣。
案上的折子已经不能看了,朱砂与黑墨混在血水里洇成一片,他坐回原处,木着脸将沾了血的几页生生撕去,扔进一旁的灰盆里。
隔壁的水声不知何时歇了,周遭只剩草叶发出的一阵沙沙声,云珩将冰凉的手指蜷进袖口里。
想幸福就要心口合一。
既然如此,他的心在很久以前就真的想走向死亡,可为何当死期好像真的步步逼近,身子一天天衰败下去,他坐在这一片冷寂里,心里却没有半点解脱的欢喜。
云珩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伸手重新抽了一本干净的本章,在微弱的烛火下,继续一笔一画地批了下去。
难不成他其实想活……
好扯。
“云珩!我好了,过来把这个解开。”
隔壁冷不丁传来一声唤,惊得亭角的飞蛾扑棱棱散去,云珩猝然回神。
推开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带着皂香的融融热气,桃之正坐在池边的青石沿上,双脚在水面上悠晃着,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云珩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坐到了她的身旁。
桃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太对,原本催他解锁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看着腾着雾气的水面:“大哥,真的很麻烦。我麻烦你也麻烦,先不说我这样有多不方便,这坤宁宫这么大,好几个庭院好几个院落,一日两日还成,时间一久,积了灰落了叶,光是打扫擦洗就得花多少工夫?就我们俩人,得收拾到猴年马月去?更别说我还得时时刻刻被你这么牵着。”
云珩没应声。
他身子一歪,轻轻地侧靠在了桃之的肩膀上。
她刚洗完澡,肩头软乎乎的,带着浴后特有的温热,不是那种厚实的倚靠,就是轻轻搭着,像一块刚从暖炉边取来的绢帕,热乎劲儿顺着他的衣襟悄悄钻进来,熨帖了他一身的寒凉。
他低着眼,看见两人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纠缠到了一处,散在青石沿上,乌沉沉的,洇在雾气里分不清彼此,云珩盯着那一处看了很久,心里悄悄生出一种说不清来路的错觉。
像是结发,像是到老。
“……”
他对自己无语了一瞬,有些不想面对的闭上眼。
“怎么啦?”她放轻了声音,像羽毛似的拂过去:“是不是不舒服?还是脑子里又缠成一团想歪了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
云珩没睁眼,侧过头将整张脸深埋进她的颈窝里。
也就是这一转头的空当,桃之看见了他眼尾洇出的一抹红,脚底下晃着的水花悄悄停住了,她撑着青石沿低下头想看清楚些,却被他散落的发丝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他贴着她颈侧的那半张脸,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呀。”她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点急:“不会真的很难受吧?这样,你把太医叫过来,实在不行你现在就牵着我,咱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