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文赫还在和祝清尧说第一次见面的事,文瑜站在中间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而陈一崇的目光已经从祝清尧身上移开,牢牢地锁在了黎时沅身上。
黎时沅站在祝清尧旁边,低着头,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他还是注意了——那双平时永远带着几分骄纵和不耐烦的桃花眼,此刻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上下眼睑都微微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在舞台灯光扫过来的一瞬间闪了一下。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上写满了刚哭过的痕迹。
陈一崇的目光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黎时沅,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不认识的长发男生,想起刚才远远看到的两个人靠得很近说话的画面,想起祝清尧低头凑近黎时沅耳边的姿态——他心底那股不适感又翻涌了上来。
他几步走上前,伸手拉住了黎时沅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
这个动作发生得毫无预兆,周围的人全都愣了。
文赫的嗓门戛然而止,文瑜的嘴张成了一个无声的“啊”,祝清尧挑高了眉毛,眼神在陈一崇拉着黎时沅的那只手上转了一圈,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玩味。
黎时沅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他的手腕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力道不重,但很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道轻轻带了一下,整个人往陈一崇的方向移了一步,肩膀几乎贴上对方的胸口。
“看我干嘛,”祝清尧对上陈一崇那道带着敌意的目光,差点被气笑了——这个人盯着自己的眼神像是他偷了什么东西似的。他看了看陈一崇,又看了看被他攥住手腕的黎时沅,心里已经把刚才黎时沅说的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这架势,还不喜欢男的?是不喜欢除了黎时沅以外的男的吧?
他毫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人可不是我惹哭的。”
说完他偏过头,凑到黎时沅耳边,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我先走了啊。我感觉你这个学弟对你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可以和他好好聊聊。我去卸妆再洗把脸,等会儿再来找你。”
黎时沅条件反射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犹豫。但只是碰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在陈一崇眼里,他觉得那股不适感从喉咙口一直蔓延到了指尖。
祝清尧转身走了,步子迈得轻快又散漫,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甩了一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十足的看好戏意味。
然后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文赫看着祝清尧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拔腿就跟了上去。
“哎你等等,那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上次忘了问——”
祝清尧头也没回地回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但文赫显然没被劝退,反而加快了脚步,一边追一边掏手机。
文瑜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哥像一条脱缰的哈士奇一样追着一个才见第二次面的男生跑远了,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陈一崇还攥着黎时沅的手腕不放,黎时沅红着眼睛想挣开又挣不开,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黏稠得不正常。
“你、你们……”文瑜左右看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都认识吗?”
合着就她一个人是局外人?
黎时沅低着头,手腕在陈一崇的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五根手指握得不算紧,没有弄疼他,但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地卡住了他脱身的可能。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眼角的湿润,然后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红红的桃花眼对上了陈一崇的视线。
“松开!”
他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尾音往上扬了一下,像撒娇,又像发脾气,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他的眼尾还是绯红的,睫毛上沾着碎钻一样的泪痕,整张脸在舞台灯光流转的光影里显得又狼狈又漂亮。
陈一崇低头看着他,没有松手。他看着那双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脑子里把祝清尧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了三四遍——“人可不是我惹哭的。”不是那个长发男生惹哭的。那还能是谁?他和黎时沅都好几天没碰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中秋节的月饼活动,他送了人月饼,还摸了人家头发,回去之前人心情看上去都不错,也没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好几天没见面,人总不能是被他气哭的吧?他也自认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影响到黎时沅的情绪——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学长不止一次地表现出了对自己的不满,不打招呼,也不爱回应,经常转身就走,每次见了面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可如果不是他惹的,为什么那个男生要说那句话?
陈一崇松开了手。
“为什么哭了。”
声音低沉,语气平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的目光没有从黎时沅脸上移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舞台灯的光和黎时沅的影子,专注得近乎炽热。
“是因为我吗?”
黎时沅猛地别过脸去,耳尖上那点粉色又开始蔓延。“自作多情!”他气骂了一句,声音还是哑的,底气却比刚才足了些,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恼羞成怒地要反驳。
陈一崇微微愣了一下。
真的是因为他。
他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极其罕见的不可置信。他这几天根本没见到黎时沅,两个人连面都没碰上,他到底做了什么能在远程状态下把人惹哭?这个问题按照逻辑来看完全找不到答案。
但陈一崇看着黎时沅那张红着眼尾却倔强地瞪着自己的脸,还有鼻尖上没褪干净的湿痕以及在风中微微发颤的睫毛——他决定先把问题放到一边。
“对不起。”
陈一崇的声音放得很轻,比平时说话的音量低了至少一半。他的道歉没有附带任何解释,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就那么干干脆脆地认了下来。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说,目光稳稳地锁着黎时沅的脸,“但还是希望学长能原谅我。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还哭得——”
他的尾音拖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这么委屈。”
文瑜站在旁边,她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困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了然,眼睛在陈一崇和黎时沅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她认识陈一崇十几年了。从小学到现在,这个人对谁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冷淡态度,礼貌是有,但温柔?这两个字跟陈一崇从来就不沾边。
他拒绝别人的时候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甚至不会安慰人。但现在这架势怎么像在哄女朋友?
不是,陈一崇还跟自己说什么“没有学长的联系方式”,都这样了,说两个人私底下嘴都亲八百遍了她都信。
黎时沅没有回答陈一崇的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来擦眼泪。他的动作很仔细,先是按了按眼角,再擦了擦脸颊,最后把纸巾叠了一下擦了擦鼻尖。擦完之后他把纸巾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从委屈切换回了平时的矜持。然后他抬起头,注意到了文瑜还站在那里。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不好意思,”他看向文瑜,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有些失态了。”
文瑜飞快地摇了摇头,呜呜终于有人注意到她了。
“没事的没事的学长,”文瑜赶紧说,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真的没事。”
说完她顿了一下,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陈一崇——那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黎时沅看,文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今天跟过来的最初目的重新提了上来。
“就是,那什么,学长,”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甜了几分,“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加个微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