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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掌灯(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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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省厅下来到现在,刚好十年零五个月。”吴率原本被分配到省厅就业,但不放心独自在都城生活的母亲,于是跟着周局一块儿调动回都城工作。

“这十年里,你见过多少案子?”局长拿起桌上凉透的茶水,仰头猛喝一口,“这个案子疑点很多,我知道。不仅是我,老常、老延、老孙他们都知道,但这样的案子,为什么会匆匆结案?吴率,你就没想过原因吗?”

吴率垂着脑袋,没敢吭声。

“我们没得选。”周局长坐在办公桌前,指尖点着桌面,“人证、物证、口供,链条完整。老王认罪了,你不结案,还想查什么?查谁?查那个我们抓不到的,不知道是人还是妖的真凶吗?我当然知道老王不可能是真凶,既然他敢来顶罪,那他肯定认识真正的凶手。只要我们盯紧老王,就不怕背后那人不出来!”

“局长——”

“坐下!”周局长的呼吸声重了些。

吴率依言落座。

周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吴率,“小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可我在省厅干了二十几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有的案子破了,有的案子没破。没破的那些,你以为我不想查?你以为我不想抓到真凶?但有时候我们得认!妖族的力量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强大,你再继续查下去,会牵扯出更多你控制不了的东西!也会有更多人死!”

吴率夹紧指缝里的烟嘴。

“我们只是普通人。”周局长的声音剩下薄薄一层,“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该抓的人抓了!把该判的人判了!至于那些我们抓不到的,上面会派人来处理。”

周局长曾亲眼见识过妖族的手段,在很多年前。

那年的周局长还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愣头青,他跟着师父调查一桩案子。这桩案子共有七位幼童遇害,全都死因不明,死后被抛尸在附近乡村的庄稼地里。

省厅查了大半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后来只能向上面申请技术专员协助。

然而,上面却派来一位雄性妖族。

那妖族的人形体魄生得奡极,浑身腱子肉,看人的眼神满是轻蔑。

牠来的当天下午,案子就破了。

周局长猛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灰色的烟雾散在空气里,逐渐透明。

“我知道了。”吴率站起身,“但是局长,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对了!不甘心才能记住。”

同一时间,五楼的观察室隔间里,心理侧写师瞿女士站在单向玻璃前,盯着里头那对相对无言的夫妇俩。

老王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一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金属制方桌上。他的手腕细了一圈,手铐松松垮垮挂在腕后。

邓嫂子坐在他对面,没有被铐,但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各站着一名手持警棍的狱警。

老王是被临时提过来的。

“长福。”邓嫂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瘦咯。”

老王低着头,像是故意不看她。

“你瘦咯。”邓嫂子又说一遍,“下巴都尖咯。”

半响。

老王终于抬头,他的嘴唇翕动几下,犹豫着吐出话音,“阿兰,你为啥子还要杀人?我以为我切自首咯,你就会收手。我以为你能懂我的意思!阿兰,你为啥子要这样?”

邓木兰看着丈夫,嘴角扬起一抹笑。

比哭还难看。

“长福,我没得选。”

“啥子叫‘没得选’?是你遭人拿刀架到脖子高头咯?还是有人威胁你咯?”老王情绪激动,手铐哗啦一声响,“说话!”

邓嫂子没说话。

她目光怔怔地看着老王,这个和自己过了小半辈子的男人。

邓木兰的眼神走得很慢。

她的目光一点一点,扫过老王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还有他下巴那层没剃干净的胡茬。

“长福,你还记不记得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老王定定地看着老伴。

“那阵子,我在食堂头当临时工,你在后厨里头炒菜。有一天,你炒了盘酸辣土豆丝,端出来给我吃。你说,你太瘦咯,多吃点儿嘛。”这话,邓嫂子记了很久,“我一直都不敢跟你说,我是从屋头跑出来的。我莫得胆子回去,也不想回去。”

“阿兰——”老王嘴唇发颤。

“我出生在豫省的一个小山沟头。”邓嫂子垂着眼,“我出生的那天,我爹就想把我掐死。”

她语气悠悠,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娘拼了命地护到我,才把我保下来。但我爹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他给我取个名字叫贱娃。贱娃,你晓得那是啥子意思不?就是贱养嘞娃,不值钱嘞。”

老王红了眼眶。

“后来我娘又生咯我弟、我妹。我才晓得,我爹不是想要男娃。他只是不想要我,因为我不是个正常人。”

“我是个双性人。”邓嫂子又笑了,“就是那种,生下来就分不清男女的人。我爹说我是怪物,是灾星,会给屋头带来霉运。要不是我娘拿命逼到,我根本活不下来。小的时候我不懂,还以为我爹是想要个儿娃子,所以才不待见我。后来长大了我才晓得,我不是他想要嘞那种娃儿,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不是。”

老王哽咽着,“阿兰,别说咯——”

“我十岁那年,我奶把我喊到她屋头。奶说,要给我讲一个故事。”邓嫂子回忆起那个夜晚,“她说,在我们老家有个说法:娃娃们投胎的时候,都要过一条河,河上头有条船。船上要有掌灯的,也要有撑船的。奶说,每一船掌灯的女娃子里头,都得有一个撑船的。就像每一船撑船的男娃子里头,也该有一个掌灯的。”

邓木兰始终记得奶说的最后一句:贱娃,你别怨你爹,是你命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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