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对我硬是没话说。”渡鸦嗫嚅着,“王家嘞人,一屋老小,都对我好。”
“那你怕他吗?”
渡鸦几不可见地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我晓得杀人犯法,要不得。可王老汉他对我好,他硬是没害过我一天!”
吴率走回办公桌前,弯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王长福,男,五十一岁,个体户。
这个小老头年年为社会做贡献,资助过孤儿院、救助过流浪人群。吴率认识他十年,就没见过比他更善良老实的。
他不信老王会杀人。
但查案,从来只讲证据。
大街上渐渐出现稀疏的人影,早点铺子卸下门板,蒸笼里冒出缕缕白烟。环卫工挥着扫帚,一只狸花猫从屋檐跳下来,擦着他的裤腿迅速跑走。
日升月落。
执法局一楼大堂里,接待台的女警小姐姐刚安慰好一位丢了狗的白发老奶奶。她拿起奶奶面前的纸杯,正要去饮水机前再续一杯。
“小林姑娘。”脱下厨师服的老王更显单薄,他站在女警身后,绞着一双手,“我来自首。”
队长办公室里的灯亮了一夜。
吴率接起电话,“喂?”
“吴队,比对结果出来了。”老常的徒弟声音沙沙,“根据王长福的口供,我们在他家厨房水槽下面找到他说的那双鞋,纹路、磨损、压力分布,和第三起案发现场里的其中一枚鞋印,有百分之九十四的匹配率。”
吴队问:“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
老常徒弟沉默几息,答:“理论上来说可以,但难度很大。伪造者得先拿到老王的鞋子,还得掌握老王走路的习惯和着力点分布,关键是她/他要在案发现场准确无误地留下那半枚脚印。可要同时做到以上三点,概率和普通人中彩票差不多。”
“知道了。”吴率挂断电话。
审讯室里,老王穿着平时常穿的那身灰色工装,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一双贴满医药胶布的手搭在膝头,规矩得像刚上一年级的小学生。
“吴队,我啥子都交代。”老王笑得憨厚,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他的语气随意,和在食堂打菜时一模一样。
“你知道杀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我晓得,要挨枪子的噻。杀人偿命,该遭的嘛。”
“说吧。”吴队语气平静。
“从哪儿说起哦?”老王搓了搓手,“就头一个嘛,那个开出租车的。”
跟了吴队十年的老侦查员坐在吴率身边,习惯性地按下录音笔,翻开笔录本。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咯……”
大三的课程算不上多,小王胭早早进了个大厂实习。工作不如读书轻松,加班更是常事。端午节那天,小王胭没放假,人事与她协商一致后,决定挑个不忙的时间补她三天假期。小王胭想家、想爸爸妈妈,索性在下班后搭乘最后一班动车回都城。
到达都城站已经是夜里九点四十分。
小王胭想给爸妈一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告知。
“那个司机一路上尽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女刚满二十,没遇过啥子事,吓得一路没敢吭声,到家就哭了。我第二天就去查那个司机,蹲了他三天,终于等到他夜里交班的时候。”老王说话连贯,膝盖上的那双手稳稳,“我等他开开屋门,绕到他后头,拿钓鱼线就把他勒死了。就一哈哈儿,快当得很。我把他拖回屋头放规矩,本来想走的,但我女凭啥子白白受气嘛?我心头这口气也吞不下去!”
“钓鱼线呢?”吴率问。
“甩咯,甩到河头及了。”
“哪条河?”
“城东那边的河,叫啥子名字我记不到了。”
“第二个呢?”吴率又问。
“第二个是去年年底的事。那个流娃儿跟到我女后头,遭我碰斗了。我认到是他,他以前就跟过我女好几道。我跟到他屋头及,等他睡戳了才下的手。”
每一个问题,老王回答得都很快。快得不假思索,快到像是已经回答过很多遍。
“第三个呢?”
老王忽然沉默。
半晌,他笑了,“第三个不一个样,头两个我都有理由。虽说法律上可能不得认,但我个人觉得我占理。第三个……我就是想杀个人。那天回去得早,我在街头看到那个男人,他周围没得人,我就上及了。杀完之后我就站在那把他盯到,看他血流了一地,看他从板命到不动,我觉得还多好耍的。”
老侦查握着的笔尖顿住,他抬起头,盯着老王的眼睛。
吴率:“你女儿知道这些事吗?”
老王的双颊忽然生出潮红,眉心微微皱起。他快速眨眼,不时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他在紧张。
“不晓得。”老王嘴唇颤颤,“她啥子都不晓得。”
审讯室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随即门开,进来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老王。”中年男人长叹口气,“你让我说什么好。”
“周局长。”老王站起来,深深对着周局长鞠了一躬,“对不住了哈,给您添麻烦了。多谢您这十多年对我们一家的关照!那顶厨师帽我洗干净搁到更衣柜头咯,围裙也甩到里头咯。”
周局长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来执法局前曾在省局干了二十多年的刑侦。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喜意。
原本应该高兴的。
今年还没过半,绩效已经超出不少。
周局长低头看了老王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临出门前,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审讯室里的三人,缓缓道:“小吴,结案吧。人证、物证,口供都对得上……记得把剩下的程序走完。”
“局长——”
“我说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