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嫂子在磨刀。
她坐在小木扎上,手里握着一把切肉刀。沾过清水的刀面贴着磨刀石,发出“唰唰”的声音。
小王胭偎在母亲身边。
她攥着衣角,几回欲言又止:“妈,今天食堂不开,你可以休息一天的。”
邓嫂子动作不停。
“妈——”小王胭握住母亲的两只手腕。
邓嫂子抿着唇,唇周泛着一圈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爸说了,刀不磨要生锈。”
阳光打在刀刃处,折出一片莹白。
邓嫂子没有看女儿,目光始终落在刀面。磨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隐隐的执拗。
樟树的影子又往东挪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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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率反复翻看老王的口供记录,记录里的动机清晰、过程连贯,连细节都恰到好处。可就是这么一个有胆子连杀三人的凶手,为什么会突然自首?
仅凭渡鸦的口述,并不能作为定罪证据,假如老王自己不招,不会有人知道他家里还藏着一双“物证”。对于老王主动交代的“犯罪经过”,吴率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太顺利了,像事先排练过的。
通常情况下,没有一个凶手能把作案过程记得那么清楚。无关记性的问题,只是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环境下,记忆容易被情绪扭曲,会变形、会遗漏,自我美化或自我丑化。
老王仍被关在审讯室里。
侦查员带着卷宗先行离开,只剩吴率和他面对面。
“老王,你为什么杀人?”
“我莫得都说过了嘛,头两个是为咯……”
“我问的不是这个!”
老王看一眼吴率,垂下脑袋默不作声。
“老王,你为什么要来自首?”吴率问,“你应该知道我们办案的流程,在找不到有力证据的情况下,疑罪从无。”
吴率问这个问题的初衷,只是想知道老王自首的原因。
“……吴队长。”老王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他说:“我杀头一个人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做噩梦,但是没得,我睡得安逸得很。二天起来挼面的时候,手里稳稳当当。杀第二个的时候也是一样。第三个的时候,我站在那个男人旁边,当时我就知道我完咯。因为我发现,我硬是喜欢那种杀人流血的感觉。”
老王的眼眶红了,泪珠子簌簌往下落。他的裤腿上,洇开很大一片水渍。
吴率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听。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杀了好多人。我女跟老伴就站在我边头把我盯到起,也不开腔,就恁个把我盯到。我直接吓醒咯,再也睡不戳。今天一早我把粥煮起,等厨房搞搞干净,我就过及了。我晓得杀人要遭枪毙,但我怕我后头又犯浑。我管不到我各人,我啷个都不能一错再错!”
“我知道了。”吴率沉默半晌,“我会安排你见律师,至于邓嫂子和小王胭那边,我也会安排人去照顾的。”
“谢谢吴队长,你是个好人!”老王擦擦眼泪,主动将手伸出来。
吴率给他戴上手铐时,能感觉到他的两只手在微微地颤。
食堂的玻璃大门紧闭。
老王朝那个方向看了几眼,暗自低下头。
连环案的凶手终于能逮捕归案,执法局内却一片唏嘘。
没有人愿意相信老王是凶手,吴率同样不信。可此案的人证(渡鸦)物证口供链条完整,再经过局长点头,技术科定论,程序上没有漏洞。
一切都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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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率坐在工位前,将翻起毛边的卷宗重新打开。
他怔怔盯着最后一页的倒数四行:经比对,现场鞋印与王长福的鞋印高度吻合。
吴率“啪”一下又合上卷宗。
敲门声响起。
辛辙推开门,和田纪一前一后走进来。
“吴队。”辛辙站定在办公桌前,垂眸看向吴率,“既然凶手已经抓到,我和田纪也该带着渡鸦回去复命了。”
吴率抬腕看一眼表面,问:“这么快就要回去吗?不多休息两天?”
“局里事多。”
吴率不再挽留,站起来同祂握手,“这次真的谢谢你们,下次有机会再来玩!”
今日的田纪似乎心情不佳。
她猛地撞开身前的辛辙,将一封信狠狠拍在桌上,“你们人族那心眼子也太多了,下回我们可不敢再搁这儿凑了!别回头让你们给拐卖了,完了我们还傻呵呵搁那帮你们点票子!”
辛辙被推搡着走了。
田纪的大嗓门隔着门仍清晰可闻:“你再这样式儿的,我还削你,信不?”
桌面上的信厚厚一封。
吴率捏捏柔软的内里,狐疑着拆开。
信封里放着叠放齐整的纸币,是19世纪的版本:一分、两分、五分,一块。纸币下还搭着两张信纸。
第一张是十恶业写的,短短一行——
不孝子孙。
吴率翻过信纸背面,又翻回来。
他没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只以为是那位特派员留下的一个小小恶作剧。以牠吊儿郎当的性子,确实像会做这种事。
吴率没在意。
他又打开第二张。
这张信纸的颜色泛着黄,里面的内容很长,纸上的字迹娟秀,显然出自女性之手。
信的第一行:给阿嬷的小安生。
吴率眉头微蹙,接着往下看。
安生,我是阿嬷。你还记不记得?
听你妈妈说,你已经读小学了,成绩名列前茅。阿嬷很高兴,我的小安生这么聪明,以后一定能挣大钱,顿顿吃上饱饱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