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国的南北分界线上,长着一片四季常青的密林。这里遍布兽道,危险重重,是人族永远无法踏足的山岭。
山岭深处,一只白羽红冠的成年朱鹮静静立于高树枝头。
牠在等天明。
雪季的山岭捕食不易,昆虫大多以卵过冬、泥鳅会藏在泥土里冬眠,蛙类……蛙类牠不敢吃。
三个月前,妖兽山新来一位喜欢“以德服妖”的蟾妖后裔,她踏进山岭当天的头件大事,是将密林里吃蛙的鸟兽都锤个遍。
包括朱鹮。
同日,妖族医院把退休多年的麻醉科前科长——赑屃神君返聘回院。
人族的麻醉药对妖精无效,神君只得举起铁锅大的厚爪,一妖一个巴掌,经祂掌风的鸟兽们,各个儿睡得安详。
至此,密林中的蛙类被彻底踢出食谱,方圆百里再无天敌。
挨过锤的鸟兽们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牠们特地攒了个小会,又制定一系列计划,准备磨刀霍霍向蟾妖。
然,复仇大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听闻那只蟾妖后裔被招进大佬齐聚的妖管局,背后还撑着位相当了不得的母亲。
鸟兽们只得歇了报仇的心思。
毕竟,没有一只妖精愿意经历第三次伤害。
天色泛白。
高树下的草地凭空立起两扇紧闭的赭红色铁门,门上刻有五个龙形文字——
妖精管理局。
朱鹮受惊。
牠拍打翅膀飞离枝头,枝桠颤颤,甩落积攒一夜的雪。
门开了。
一只栗喉蜂虎鸟扑扇翅膀由远至近,牠穿过门缝,飞越妖声鼎沸的管理局办事大厅,径直往东北角的最里间。
那里是妖管局局长囚牛的办公室。
“田纪!你给我撒开!”顶着龙头的西装大叔抱着右腿往回拔。
田纪箍紧龙腿,扯起嗓子干嚎:“我不的!除非你跟我保证不和我妈告状!”
“田纪!你赶紧给我撒手!我裤头儿要掉了!”
“你得先答应我!”
囚牛被这小混球气得后槽牙嘎吱响:“田纪!别逼我削你!”
“我不的!”
“又不又不!”囚牛扯着裤腰带不敢撒爪,“你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督促你好好挣功德!你看看你都干啥了!”
“那咋啦?”小混球跟着嚷嚷。
田纪从小就不干妖事。
近几年龙国注重外交,连带着妖族也没少和洋妖精打交道。作为大国、强国,洋人地界的小妖精们挤破头地想来龙国交流学习。
学习好啊!
学习使妖进步,学习使妖强大。
偏偏田纪是不学无术那挂的。
她就跟粥碗里的那颗老鼠屎似的,到处拱火!
大前天怂恿考拉暴打同类、前天鼓动鹈鹕品尝扇贝;昨天撺掇冠鹤与猎豹赛跑,导致其差点双腿报废。
还有今早,洋人地界刚送来一雌一雄两头长颈鹿精,公的那头前脚才踏进宿舍楼大门,突然嘎巴一下坐地上,那叫声凄惨呐!
搁最南边住着的食铁君被这一声让吓得直打嗝,这会儿还在食堂灌热汤压嗝儿呢!
“小虎子!你告儿她咋了!”
踩在茶桌边吃点心的栗喉蜂虎鸟陡然听见自己名字,条件反射地稍息立正喊口号:“报告局长!长颈鹿精折了俩后腿,院长让我问您,是走医保啊?还是报工伤?”
“这还用问?”囚牛捏捏鼻梁,只觉得血压一阵阵往上涌,“牠一头刚来的洋妖有医保吗!还就走医保……这话你们也问得出来!”
“笑什么笑!”囚牛低头见田纪呲着口大牙眯眼傻乐,气不打一出来:“你还有脸笑!你没事儿绊那头鹿精干啥玩意儿?”
“牠说我是鸡精!”说起这事儿,田纪就来气。
这头小老外是不是分不清大小王?
知道她妈是谁吗?
那可是祖凤的次女,彩凰女君!
而她!田纪!
凤凰的女儿!
人界妖族里唯一的凤凰崽子!
“牠说错了吗?”囚牛睨她一眼,“难道你不是吗?”
身为彩凰与蟾妖的爱情结晶,田纪生来就是凤头蟾尾,好在彩凰女君基因的强大……她的蟾蜍尾上才没有长出癞疙瘩。
“我不管!”凤凰崽子说不过就闹,“就是牠的错!”
“那我也不管!我就要告你妈!”
“你!”田纪气够呛,“你不管我就扯烂你裤头儿!”
裤头大战最终抢了个平手。
田纪和囚牛各自抓着半管裤腿,一南一北坐在两个角落,遥遥对望。
“你瞅啥?”
田纪梗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瞅你咋地!”
囚牛遥指对坐的魔丸,“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下文。
也是,带孩子哪有不疯的?
“你能坐直溜了吗?弯腰驼背地,搁那儿像个问号似的!”
田纪一百斤的体重,九十九斤的反骨,她一听这话就来劲:“诶~我就不的!”
“行!你有能耐!”囚牛摆摆龙爪,隔空从茶桌对面的嵌墙书架上取来一本档案册。册本的首尾页分别钉着金属铆管,一条血色兽筋将两端的铆管缠绕着,绷得很紧。
田纪认得那本册子。
翻开档案册的扉页,密密麻麻的照片映入眼帘——
是一头被血迹糊了满脸的、肋下生有双翼的白色老虎。
“还记得这位穷奇族的小太子吗?”囚牛将档案册摊平,指尖生风推到田纪眼前。
田纪可太记得了!
那会儿她刚进妖管局,局里见她人形的形象好,安排她去政策窗口做解读客服。但窗口规矩多,从早到晚都得咧着牙笑,领导还管这叫“微笑服务”。
田纪生怕大牙露外头久了,着凉受风。
然而窗口除了得微笑服务,还必须按照十字用语说话:啥您好、谢谢,那都是稀疏平常的。最让田纪难受的,是挨了骂还得“请”对方文明用语。
牠都骂你了,你还指望牠能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