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时辰,问:“雍王府几时开宴?”
“按规矩,王爷纳侧妃的婚宴应在申酉之交。”周来回话。
御赐的婚约,即使是侧妃,也有资格开宴,只是一切从简。
“备仪仗,带上禁军,随朕去给雍王贺喜。”
——
同一时刻,雍王府。
苏??从角门被抬进后院、被搀下轿、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被引进一间屋子。屋子里点着不知名的香,味道稠腻。
“侧妃娘娘请坐,王爷稍后便来。” 婢女们扶她在床边坐下,然后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掀开盖头,打量这间屋子。
满眼的红色。红绸、红烛、红帐、红被。窗上贴着双喜字,烛台上燃着龙凤烛,连桌上的茶壶都系着红绳。
门被推开,沈琦走进来,也换了一身绛红色的袍子。
苏??不由得失笑,“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你还布置得跟真事一样。”
“就是真事。”沈琦一本正经。见她变了脸色,才笑着补了一句:“给客人看的。”
“还有客人?”排场越铺越大,她觉得不安。
“我好歹是个王爷。” 他随口道。
没等苏??再推脱,沈琦推门,对着外面唤了一声:“替侧妃梳妆。”
“廊舟……”苏??叫住他。
来的路上,她便想着雍王府是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她有太多事要问他——柳如风在哪?二房三房的下落?还有,他准备如何帮她证明清白?
可看着眼前这阵仗,她只觉得脱力。
“沅沅呢?”她只能问。
沈琦对厢房那边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喜庆的乳母抱着沅沅站在门口,朝苏??福了福身:“侧妃娘娘,小主子饿了,奴婢先抱下去喂奶。”
说完,转身就走了。
只是给她看一眼。
苏??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乳母已经抱着沅沅消失在门外。
沈琦对她一笑,语气温柔而妥帖:“等晚点,清净下来,我把嘉宁抱回来陪着你。”说完,转身出门,衣袍带风,步履轻快。
不是沅沅,是嘉宁。
苏??的不安又被堵了回去,因为婢女们已经簇拥上来,扶她坐到了镜前——
她看着镜中的人,一点也不陌生。
上一次穿喜服,好像也没过去多久。
那场婚事没有大办,宾客不多,流程简单。
她连盖头都没盖,牵着他对着爹娘拜了三拜,了事。
此时此刻,那骗子,大约已经凭着抓住白浪会的功劳升官发财了吧。
她揉了揉心口,想将闷痛揉开。
她不会放过他的!
——
申酉之交,雍王府宾客盈门。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三三两两聚在正厅里寒暄,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忽然,众人听见巷口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
春风得意的沈琦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在赐婚当日就办喜宴,就是为了防止夜长梦多。
纳侧妃不是大事,按规矩皇上不会亲临。当年他娶正妃,沈珩都没来。
怎么来了?
沈琦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立刻低声吩咐身旁的随从:“看好玲珑院,不许任何人进出。”
随从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鸣锣声越来越近,宾客们纷纷让到两侧,低头垂手,不敢出声。
御辇停在雍王府门口。
沈珩没有穿龙袍,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素净常服,头戴玉冠,腰间只系一条墨色的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赴宴的普通客人。
但身后跟着的四十余名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在手,在王府门口列成两排,与雍王府的府兵相对而立。
宾客们山呼万岁,跪了一地。
沈珩的目光从门口贴着的喜筹上扫过,皮笑肉不笑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平身。”他说。
沈琦迎上来,躬身行礼:“皇兄亲临,臣弟惶恐。”
“廊舟,随朕来。”沈珩没寒暄,径直走向后院。
沈琦的心沉了一下,但别无选择。只好跟在沈珩身后,尽量面色如常。
周来招了招手,带着两个禁军紧随其后。
沈珩走在前面,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走过回廊,对雍王府的布局了如指掌。
“当年你封雍王时,特地与朕求了这里作为雍王府。” 他平静开口。
“是。这里距离皇宫最近,方便臣弟入宫。”沈琦陪笑道,语气热络,“过去,皇兄总怕孤单,臣弟想多陪陪皇兄。”
沈珩没有接话。
沈琦心里越来越没底,只能继续说:“臣弟不知皇兄亲临,未及准备,还请皇兄……”
“宋氏,在哪个院子?”沈珩打断了他。
沈琦脸色变了,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他尽可能镇定地说:“宋氏产后虚弱,不便见客,请皇兄见谅。”
沈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是你自己说,还是朕一间间搜?”
“皇兄……” 沈琦的笑容僵在脸上,咽了口唾沫。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宋氏…….在玲珑院。”
“在这跪着。” 沈珩转身就走。
“皇兄!”沈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得罪了,王爷。”周来从后面上来,一只手按住沈琦的肩膀,两个禁军一左一右抵住他的腿弯,将他按跪在地上。
——
沈珩到玲珑院的时候,侍卫、仆人、奶娘横七竖八地晕了一地。衬着满院张灯结彩,说不出的诡异。
黄九站在厢房门口,怀里抱着沅沅,正手忙脚乱地哄着。
沅沅受了惊,哭得小脸通红。可一看到沈珩,她小鼻子抽了抽,张开两只小手,含含糊糊地喊——
“爹爹!爹爹!抱抱!”
沈珩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今日第一次,眼睛有些发酸。
“带公主先回宫。”他挪开眼,忍着没抱过来。
哭声渐渐远了。
他绕到影壁后面的主屋,抬头看了一眼贴着喜字的门,推开——
苏??正盖着盖头,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等着流程走完。
沈琦说“走个过场”,但这个过场未免太长了。
她坐得腰酸背痛,头上的凤冠沉甸甸地压着、红盖头闷得她透不过气,她好几次想掀开,又忍住了。
就怕突然有闹喜的女眷过来,看到她的脸,再给沈琦添麻烦。
听见门响,她松了口气。喜宴终于散了。
她一掀盖头,脱口而出:“廊舟……”
怔住,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