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这一年的除夕夜,宁靖对江致远袒露了一半心声。那句话像往江致远的心里扔了颗手雷,炸得他心神不全,直到过完这个年都还没缓过神来。宁靖说他喜欢男的,以江致远的情商,和对宁靖的了解,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但两人都很默契的装作后面也没有什么话了。
从初五开始上班,江致远在家的时间变得更少,大多数时候连午饭都不在家里吃了。宁靖没再问过董瑶的事,那天尖酸刻薄的话也再没跟江致远说过。他像退回到一个干哥哥的身份,甚至更疏远一些,像他刚来到这个家时那样,小心谨慎,尽量远离江致远。
开学前的那几天,他借口去图书馆学习,又每天早早出门。但其实有几次,他像个跟踪狂变态一样,躲在江致远看场子的台球厅附近,守着江致远下午上班的时间,看他骑摩托载着董瑶一起过来,看两个人手牵着手进台球厅。有客人进出时,开门的瞬间,偶尔还会看到里面的情景,江致远和董瑶在笑着打球。董瑶应该会打,拿球杆的动作很标准。不像宁靖,江致远教过他几次,他也没学会。
傍晚下班后,两人再一起骑摩托离开。董瑶坐在从前专属于宁靖的后座,搂着江致远的腰,也会把脸埋在江致远结实的背上。寒风中靠在一起,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
还有一天,两人是在台球厅附近的饺子馆吃的晚饭。透过窗户能看见江致远给董瑶盛饺子汤,给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把她不爱吃的馅儿夹到自己碗里吃。这些都是之前给宁靖做的。饺子馆的窗玻璃上结着冰,里面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看不清两人的表情,宁靖就自虐一样死死盯着看,妄图寻找他们的脸上有没有他臆想出来的脉脉温情,或者甚至有没有更亲密的举动。
守在外面的时候,宁靖冻得手脚冰凉,身体麻木,只余心口空落落得疼。但很奇怪,一向容易生病的他,连着冻了好多天,居然也没感冒。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没有人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动就坚强了。
后来学校开学了,宁靖也就不再跟了。
开学后,孟佳音调座位坐到了他前桌,时不时给他带水果和零食,课间休息也总是回头找他问问题或者聊天。水果和零食他没收过,聊天也一般不怎么回话,问问题倒是会正常解答,但态度是任谁都能看出来的冷漠。有几次冷漠得太明显,让孟佳音很没颜面,还躲进厕所哭过。班花被冷落,班里班外很多男生都或明或暗地警告过他。
有一次甚至有校外的混混来堵他,警告他不许欺负自己妹妹。上了高中后宁靖还没遇到过这种事,之前初中总有,嫌他态度嚣张的,跟他勒索要钱的,被江致远打跑过好几拨,后来就清净了。如今麻烦又找上了门,但没有江致远来接他上下学,也没人管他的这些麻烦事替他出头了。
宁靖倒也不怕,他对付这种人有经验,你越是怕,就越会被欺负。所以他只是冷冷地面无表情地跟对方的领头对峙,等着对方觉得无趣,然后走人。但那人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居然就看上了宁靖这种冷冰冰的高傲态度,不再管孟佳音的事儿,反而隔三差五来纠缠骚扰宁靖。
这是宁靖在现实生活中第一次遇到跟自己一样、性取向为同性的人,却是以这样令人作呕的骚扰姿态出现。被纠缠了几次,宁靖不胜其扰,烦得他在书包里装了把折叠刀,打算这人如果更过分,自己就直接动手。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如水,偶有波澜。转眼到了三月开春。树还没有抽新芽,但房顶的积雪已经化尽。两节晚自习的课间,宁靖趴在桌子上听窗外屋檐冰挂融化滴落的水声。他最近睡得不太好,每天江致远回来时他还没入睡,第二天一早不到六点就得起床上学。他告诫自己这样不行,白天有时会头疼和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课,但身体的反应很多时候无法控制。没听到江致远窸窸窣窣地换衣服、蹑手蹑脚地洗漱、然后默不作声地在自己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一会儿,他没办法踏实入睡。
是的,江致远每晚会在书桌那坐好一会儿,宁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能听到他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叹息。
他是在为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而尴尬吗?还是因为宁靖袒露了一半的心意而困扰?
宁靖有时候觉得如果没有一时冲动,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就好了,他们还能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地相处。但有时候又觉得,干脆直接说好了,让江致远没办法逃避,他要是接受不了,干脆直接拒绝,他们形同陌路。
宁靖想不明白哪种更好。
正趴着胡思乱想,有人拍他,说校门口有人找。
他们学校不让外人进,但总有本校学生会在课间隔着校门口的围栏买外面小摊上的零食。宁靖以为又是来骚扰的混混,不打算理。但传话的同学说找他的人姓薛。宁靖认识的姓薛的,只有薛刚。可薛刚这个时间不在歌舞厅准备上班,来学校找他干什么?难不成,江致远有什么事?
宁靖匆匆跑到校门口,看到薛刚一脸着急的样子,袖口好像还有血迹。
“怎么了?”宁靖心里更紧了。
“二远被人捅了。”薛刚气喘吁吁地说。
宁靖几乎以为自己听差了,他呆呆地问了声“什么”。
“二远刚在歌舞厅被人捅了,这会儿已经送到市医院了。鹏哥和瑶姐在医院陪着,我想家里得有人知道,又不能告诉田奶奶,只能来找你了。”
宁靖眼前黑了一瞬,江致远干的看场子的活儿,动手打架,受点小伤在所难免,就像上次替董瑶挡那一酒瓶,已经是比较严重的挂彩了。江致远身手好,人也谨慎,一直没受过什么太严重的伤。但此刻薛刚这样跑到学校来找他,还说人已经送医院了,想必江致远伤得不轻。
宁靖顾不上后面的一节晚自习,还有留在教室的书包,直接就往校门外跑。
“他怎么样了?伤的很严重?”
“捅到右边腰上了,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具体伤的怎么样,反正是没少出血,不知道伤到内脏没。”
薛刚打的车等在路边没走,两人坐到车上时,薛刚跟宁靖简单描述了下当时的场景。听得宁靖无法自控地微微发着抖。
薛刚留意到宁靖苍白的脸色,觉得自己可能说得有点严重,吓到他了,于是又安慰,
“你先别着急,靖儿,二远人已经在医院了,而且我出来的时候他都还是清醒的,应该也没那么严重。”
“嗯。”宁靖的双手绞紧着,指甲抠着手背,想用疼痛来使自己平静下来。
先不能让奶奶知道,但医药费怎么办。
江致远不会有事吧……
宁知微打给田奶奶的钱,田奶奶给宁靖存了个定期存折,折子在宁靖自己手里,倒是可以先用。但宁靖都不记得上面有多少钱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江致远不会有事吧……
还有晚上住院需要人陪床,要用什么借口瞒过奶奶呢。两个人都不回家,奶奶一定会起疑。
江致远不会有事吧……
脑子乱七八糟的,慌乱、冷静、恐惧、冷静、绝望、冷静。就这么起起伏伏地循环着。好容易撑到医院,宁靖跟着薛刚一路跑到急诊抢救室外边。
他们前脚到,江致远刚巧从抢救室被推了出来。躺在推车上,裸着上身,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一眼先看到宁靖,冲薛刚瞪眼睛骂,
“薛刚你有病吧,带他来干嘛?”
薛刚也有点委屈,
“操,万一你有啥事,家里没人还行?”
江致远皱着眉,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你把我送来的,当时什么样看不着啊,我能有什么事儿。”
“操,你那血淌的……”薛刚没说完,被江致远瞪了一眼打断了。
江致远紧张地看着宁靖,宁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木木地看着他,明显是被吓到了。江致远自己受伤的时候都没害怕,但宁靖这个样子却让他觉得心里比被捅了一刀还疼。
医生也出来了,看门口围着的一群人,问他们,
“谁是家属?”
宁靖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他哥。”
医生看他还穿着校服,将信将疑。但那身校服是桉城最好的高中——市一中的,这是个好学生,应该不会撒谎。医生追问了句,
“家里大人呢?”
宁靖的脸色仍旧惨白,但跟医生讲话时,语气和神色都还算镇静。
“大人都不在本市。您先跟我说吧。”
如今的桉城,这种大人去南方打工,把正值惹事年纪的孩子仍在家里留守的情况非常普遍,医生见怪不怪,跟宁靖交代起病情。
“没什么大事儿,伤口有点深,但没伤到肝,已经止血缝合了。后边儿注意伤口别感染,今天观察一宿,没事儿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但是要连着来输几天消炎药。”
宁靖一一答应着。
医生交代完,让他们把伤者推去病房,然后递过来厚厚一叠单子,江致远的处置单和缴费单。
歌舞厅的经理——鹏哥,拿着这一堆单子去交费。薛刚、宁靖和董瑶,三个人送江致远去病房。薛刚推车,宁靖在车的一侧帮忙搭把手。董瑶跟在另一侧,去握江致远的手。江致远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被单,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宁靖没说话,但呼吸有点急,眼尾的皮肤又肉眼可见地红了。
江致远躺在车上小声说,
“我没事儿。”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到了病房,一切都安顿好,护士把要输的液体给他挂上后,就离开了病房。
江致远让薛刚先送宁靖回家,
“刚子,你先送宁靖回家吧,你们也听见大夫刚才说的了,我没事儿。”
宁靖还是不说话,咬着下嘴唇看着他,只是眼尾越来越红,眼底开始有泪光泛起。他倔强地跟江致远对峙,委屈、生气、伤心,都盛在眼睛里。
江致远败下阵来,妥协地叹了口气,
“那你先回家哄好老太太,别让她着急。然后给我带身衣服过来。”
宁靖这才松开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的嘴唇,转头对薛刚说,
“刚子,你看着点儿,我快去快回。”
“刚子,你跟着一起去吧,这有我呢。而且刚听鹏哥的意思,三哥一会儿过来,他在这等等三哥,我俩在这,没事。”
董瑶给江致远掖了掖被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对两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