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昨天操场的画面,沈知夏动作一顿,筷子轻轻抵在排骨上,眼底泛起淡淡的软意。
从前无数个深夜,他都在害怕这一幕,害怕流言愈演愈烈,害怕江亦风迫于家庭压力放弃自己,害怕江母亲永远无法接纳满身麻烦的他。
可所有最坏的预想全都没有发生,江亦风挡在他身前,坦诚告诉所有人他们之间所有误会,江阿姨事后温柔发来消息,包容他所有不堪的过往。
“不委屈了。”沈知夏咬下一小块排骨,甜咸咸的酱汁在舌尖化开,和江阿姨照片里糖醋小排的味道莫名重合,心底暖洋洋的,“有你,还有阿姨,一点都不委屈。”
江亦风看着他小口吃饭的模样,眉眼柔和,拿起筷子安静陪他用餐。餐桌旁偶尔路过同班同学,有人端着餐盘径直坐到邻桌,笑着搭话。
“说真的,之前听见外面传你们迟早要分,我还偷偷替你们捏把汗,昨天江亦风当众说清楚,我才知道全是外面乱传的谣言。”女生扒拉着米饭,看向沈知夏的目光带着善意,“江阿姨人也太好了,一点都不介意家里的事。
沈知夏听见这话,耳尖微微泛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下意识往江亦风身边靠了靠。
江亦风伸手轻轻搭在他桌下的手背,轻声替他答话:“我妈从来没嫌弃过知夏,之前有隔阂只是担心我们两个瞒着事情独自扛压力。”
“那也很难得了。”旁边另一个男生接话,“好多家长一听见欠债这种事,直接就反对,你们家真的很通情达理。”
几人闲聊几句,大多是善意的感慨,没有半分窥探、嘲讽的意味,和前些日子食堂里窃窃私语的议论截然不同。沈知夏安静听着,紧绷了一整年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从前走到哪里都如芒刺在背,如今坐在喧闹的食堂里,却难得觉得安稳自在。
邻桌同学吃完饭菜先行离开,餐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知夏慢慢啃着排骨,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江亦风,犹豫片刻,轻声开口:“周末去你家,会不会麻烦阿姨?”
江亦风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怎么会麻烦,我妈盼着你去很久了。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想问问你平时爱吃什么菜,怕你在学校食堂吃不惯。”
“我什么都吃,不挑的。”沈知夏小声说。他从小日子过得拮据,能吃饱就已经知足,从来没有挑剔饭菜的资格,忽然被人放在心上惦记口味,陌生又温暖。
“我知道你不挑,但我妈想好好招待你。”江亦风伸手越过餐桌,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上次你偶然提过一句爱吃糖醋口,她记到现在,特意准备做糖醋小排。”
沈知夏心头一颤,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扒拉米饭,掩饰眼底泛起的湿意。长久以来缠绕他的自卑在此刻又淡了几分,从前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给不了江亦风任何东西,如今才慢慢明白,爱从来不需要匹配对等的家境,他踏实懂事、真诚温柔,就足够被好好偏爱。
“亦风,”沈知夏咽下嘴里的饭菜,声音轻轻的,“以前我总怕,我家里的事会拖累你,怕阿姨讨厌我,怕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你。每天听见别人议论,晚上躺在床上都睡不着,总想着或许分开对你更好。”
这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心事,今天终于坦然讲出来。
从前不敢展露的脆弱、恐慌、自我否定,此刻在江亦风温柔的注视下,全都不用刻意掩藏。
江亦风眼底泛起淡淡的心疼,隔着餐桌握住他放在桌面的手,掌心温热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傻瓜,从来没有什么拖累不拖累。”他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沈知夏耳中,“当初决定和你在一起,我就做好了和你一起面对所有事的准备。债务、流言、旁人的眼光,所有难题我们都可以一起扛,不需要你一个人独自硬撑。”
“我妈当初生气,只是心疼我们互相隐瞒,独自承受煎熬,从来不是嫌弃你的出身。家境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你的善良、坚韧、懂事,这些东西比钱财珍贵太多,我和我妈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知夏望着他认真的眉眼,眼眶慢慢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却不是难过,是积攒许久的委屈、不安全部散去,只剩下满心踏实的暖意。
从前无数个独自打工还债、被旁人冷眼相待的夜晚,他独自咽下所有苦楚,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不必独自硬扛,有人会和你并肩。
“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分开这种话,好不好?”江亦风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点轻声的恳求,“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沈知夏用力点头,喉咙微微发紧,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食堂人流来来往往,餐盘碰撞、交谈说笑的嘈杂声环绕四周,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安静温柔,仿佛周遭喧闹都自动隔绝在外。江亦风松开他的手,把餐盘里剩下的几块排骨全都拨到沈知夏碗里,又给他添了一勺糖醋藕。
“多吃点,补一补。下午还有数学小测,别饿肚子没精神做题。”
沈知夏乖乖低头吃饭,甜润的酱汁裹着肉质,每一口都带着安心的暖意。视线不经意扫过食堂其他餐桌,从前那些偷偷打量、低声议论他的目光彻底消失,偶尔有同学对视,只会投来温和友善的笑意。一场操场坦白,一条温柔私信,彻底掀翻了笼罩他一整年的偏见与流言。
吃到一半,隔壁桌两个女生端着空餐盘路过,笑着冲他们挥挥手:“周末去江家吃饭记得多拍两张糖醋小排照片给我们看看!”
沈知夏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轻轻点头回应。等人走远,他抬眼看向江亦风,小声道:“大家好像都不议论我们了。”
“谣言说开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江亦风淡淡一笑,“之前那些闲话,不过是不了解实情的胡乱揣测,摊开讲清楚,所有偏见都会不攻自破。”
沈知夏想起过去一年里,走在走廊、食堂、操场随处都能听见的细碎流言,那些戳着他脊梁骨的评价,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回头看,竟觉得轻飘飘不值一提。有江亦风坚定站在他身前,有江阿姨包容接纳,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再也无法刺伤他。
两人慢慢吃完餐盘里的饭菜,江亦风顺手拿起沈知夏的豆奶递过去:“喝点豆奶顺一顺。”
沈知夏接过温热的豆奶,小口抿着,视线落在窗外。阳光正好,落在跑道上,昨天傍晚他在这里崩溃落泪,江亦风牵住他的手,当众替他扫清所有非议;今天正午,食堂暖意融融,没有猜忌,没有冷眼,身边是满心偏爱自己的人,远方还有愿意接纳他的长辈。
所有泥泞坎坷,好像都走到了尽头。
“等周末吃完饭,要不要和我妈一起逛超市?”江亦风忽然开口,打破安静,“她说想给你买两盒牛奶带回学校,补充营养。”
沈知夏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不用特意给我买东西,太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她乐意。”江亦风看穿他骨子里习惯性的自卑客气,轻声安抚,“不用总想着亏欠谁,我们是一家人,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一家人”三个字轻轻落在耳畔,沈知夏心脏轻轻一颤,握着豆奶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从小到大,家于他而言,只剩下无休止的债务、争吵与压抑,从来没有温暖包容的氛围,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三个字,还属于自己。
江亦风看见他眼底的动容,伸手隔着桌子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缱绻。
“以后我们一起,慢慢把所有缺失的温柔都补回来。”
沈知夏抬眼望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却毫无拘束的笑容。从前他很少真心笑,大多时候都是拘谨、克制,此刻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干净透亮,像拨开乌云后露出的晴空。
食堂的人渐渐少了,不少同学吃完午饭返回教室午休,大厅里喧闹淡去不少。江亦风收拾好两人的餐盘,起身准备送到回收处,临走前牵起沈知夏的手。
“走吧,回去午休,下午测验别犯困。”
沈知夏乖乖被他牵着,走出食堂大门,正午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层层包裹。路过操场,昨日的画面还清晰浮现在脑海,却再也没有半分惶恐,只剩下踏实安稳。
“亦风。”沈知夏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轻声开口,“能遇见你,真好。”
江亦风握紧他的手,低头看向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能遇见你,才是我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