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越发明亮,薄薄的春日阳光斜斜切进小屋,落在破旧的床板上,却暖不透沈知夏滚烫的身体。
他躺了整整一上午,高烧死死缠在骨头里,没有半分褪去的迹象。
脑袋昏沉得厉害,像是灌满了滚烫的铅,每一次睁眼都天旋地转。
浑身的骨头又酸又疼,连指尖都泛着无力的软,稍微动一动,就牵扯得浑身发软,呼吸灼热急促。
嘴唇干裂起皮,喉咙肿得发疼,吞咽口水都带着细碎的刺痛。
屋里静得可怕。
没有人声,没有风声,只有他粗重滚烫的呼吸,轻轻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北城的初春白昼明明温柔,可这间漏风的小平房,依旧储着化不开的寒凉。
被褥太薄,盖着冷,掀开更冷,冷热交替的折磨,让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恍惚状态。
他不敢睡沉,怕自己烧得昏死过去,没人发现,没人管。
长这么大,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撑所有事。
小时候父亲赌钱彻夜不归,母亲冷心淡漠,家里出了事,永远是他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后来遇上债主围堵、上门谩骂,也是他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硬扛,甚至学会了打架。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不怕疼、不怕苦、不怕孤单的性子,可生病的时候,所有伪装的坚硬,都会碎得彻彻底底。
人在脆弱到极致的时候,最容易贪念那一点唯一的甜。
沈知夏费力地偏过头,视线落在枕边那袋橘子糖上。
橘黄色的糖袋安安静静躺着,被他摩挲得边角微微发皱,是跨越千里、从江城带来的唯一念想。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滚烫,轻轻碰了碰糖袋。
一点点清甜的果香漫进鼻腔,瞬间就拽住了他快要涣散的意识。
他慢慢抽出一颗,指尖无力,剥糖纸的动作笨拙又缓慢,指尖微微发抖,好几次都捏不住薄薄的糖纸。
好不容易剥开,透亮的橘色糖果露出来,他小口含进嘴里。
甜意缓缓漫开,温柔地熨帖着干涩肿痛的喉咙。
这是江亦风给的甜。
是他灰暗十几年人生里,唯一一份不带任何目的、不带任何亏欠的温柔。
糖果在舌尖慢慢融化,甜意越浓,眼底的酸涩就越汹涌。
昏沉的高热里,记忆不受控制地疯长。
他想起江城的初春,教室窗外的梧桐抽新芽,风都是暖的。
早读课阳光落在课桌上,江亦风会悄悄把温热的牛奶推到他手边,会在他做题发呆的时候,轻轻敲一下他的课本,低声哄他:“专心点,做完题给你吃糖。”
那时候的风很软,阳光很暖,他的世界好像也跟着有了一点点亮色。
那时候他还敢偷偷贪恋,敢悄悄靠近,敢默许自己依赖着这个人活着。
可现在呢?
同样的初春,隔着千里山河。
他躺在陌生小城破旧的出租屋里,高烧不退,孤身一人,无人问津。
从前有人为他挡风遮雨,现在风雨全部都要自己扛。
沈知夏闭着眼,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没入薄薄的枕套,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委屈和思念堵满喉咙,堵得胸口发闷发疼。
他真的、好想江亦风。
想他温柔的声音,想他耐心的安抚,想他明明年少,却执意要为自己扛起百万风雨的模样。
如果他没走,如果他还在江城。
此刻一定会有个人,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不对劲,会逼着他喝水、吃药、盖好被子,会蹲在他床边轻声问他难不难受,会不厌其烦地哄他好好休息。
江亦风从来都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硬扛。
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推开的。
是他自己,在所有人都想拉他上岸的时候,执意退了场。
是他自己,为了不拖累他的前程,选择千里漂泊,自困泥泞。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你做得对。你不能耽误他,不能拖垮他,离开是唯一的成全。
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却在一遍遍崩溃、一遍遍后悔。
高烧熬到正午,肚子饿得空空绞痛,浑身虚软得几乎动弹不得。
沈知夏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慢慢坐起身。
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他扶着墙缓了好久,才勉强站稳。
他挪到桌边,看着昨天剩下的两个冷馒头,硬邦邦的,凉得刺骨。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涩难咽,嚼得喉咙发疼。
吃了两口,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的恶心涌上来,他弯腰干呕了两声,再也吃不下半点东西。
没钱买药,没人照顾,没一口热饭,没一口热水。
他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小屋,忽然生出一种极致的茫然。
他这么苦、这么熬、这么拼命远离,真的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