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初春从不是温柔的模样。
料峭寒风卷着残冬的凉意,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阳光看着暖融融,一到傍晚,冷风便顺着胡同缝隙钻进来,往人骨头缝里渗。
沈知夏租住的小平屋漏风,窗框老旧关不严,薄薄一层窗帘挡不住彻骨的寒气,住得久了,身上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冷意。
离开江城已有月余。
这段日子里,他试着适应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也努力把从前的人和事压进心底最深处。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简单啃两口冷硬的馒头,便去胡同附近的小餐馆打零工。
老板人不算刻薄,只是活儿杂又累,择菜、洗碗、收拾厅堂,从清晨忙到暮色四合,双手终日泡在冷水里,冻得指节泛红发僵。
赚来的工钱他一分都不敢乱花,除去极少的房租和果腹的口粮,余下的每一笔都工工整整记在那个厚笔记本上。
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断累加,距离还清那笔人情债,依旧遥远,可他咬着牙,日复一日地坚持着。
旁人闲时会结伴说笑,唯有他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偶尔店里的伙计打趣问他从哪里来、为何小小年纪独自在外漂泊,他也只是低头做事,含糊带过,从不肯多言。
江城、债务、江亦风……这些字眼像是禁区,他不敢触碰,生怕一旦开口,积攒许久的平静就会轰然碎裂。
唯有每晚收工回到小屋,卸下满身疲惫后,他才会悄悄拿出那袋橘子糖。
糖袋依旧饱满,一个多月过去,果香半点未散。
他依旧舍不得多吃,大多时候只是放在鼻尖闻一闻清甜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短暂地回到那段被暖意包裹的时光。
偶尔实在心绪难平,才会小心翼翼剥下一颗糖纸,含上一颗,让甜意漫过舌尖,冲淡周身的孤寂与苦寒。
变故发生在一个倒春寒的傍晚。
白日里出了大太阳,气温短暂回升,干活出了一身薄汗,沈知夏嫌闷,便敞着领口忙活。
等到傍晚收工,天色骤然转阴,狂风呼啸而至,气温断崖式下跌。
他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变薄的旧外套,迎着冷风往出租屋走,一路上只觉得脑袋昏沉,四肢隐隐发软,起初只当是连日劳作太过劳累,并未放在心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狭小的屋子比屋外还要阴冷。
他反手带上门,将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扶着冰冷的墙壁走到床边,身子一歪便坐了下去。
后背贴上凉硬的床板,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脑袋里的昏沉感越发浓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视线都开始微微发花。
他强撑着起身,想去倒杯热水暖一暖,可刚迈出两步,双腿便软得不听使唤,脚下一踉跄,重重靠在了桌边。
伸手摸向自己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和冰凉的指尖形成刺眼的反差。
发烧了。
这个认知落在心头,让本就疲惫的他平添了几分无力。
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连个可以搭把手的人都找不到。
平日里再苦再累,咬咬牙总能熬过去,可生病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单,便会铺天盖地将人裹挟。
他慢吞吞挪到桌边,拿起墙角那只豁了口的搪瓷杯,接了半杯冷水。
冷水入喉,激得喉咙一阵干涩发痒,连带胸口也泛起闷堵。
他知道冷水伤身,可屋里没有烧热水的器具,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热水、买药。
微薄的收入要尽数存起来还债,他舍不得为自己多花一分钱。
夜色渐渐沉落,胡同里的灯火次第亮起,邻里之间传来说话声、炒菜声、孩童的嬉闹声,人间烟火气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沈知夏躺回床上,蜷缩起单薄的身子,将薄薄的旧被子往上扯了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高烧来得又急又猛。
起初只是额头滚烫,后来浑身都开始发烫,冷热交替的折磨接踵而至。
一会儿觉得浑身燥热,像是躺在炭火之上,被子盖不住半分暖意,只想把所有衣物都褪去;一会儿又骤然坠入冰窖,四肢冻得止不住发抖,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脑袋里混沌一片,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先是老屋角落堆积的欠条,债主凶神恶煞的呵斥,母亲冷漠的短信,江母那句“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这些压抑的过往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神经,搅得人心绪不宁。可没过多久,画面便悄然切换,定格在了江城的教室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上。
江亦风坐在他身旁,低头写着习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察觉到他走神,便侧过头,眉眼弯弯地递来一颗橘子糖,轻声叮嘱:“别总绷着,吃点甜的放松一下。”
还有寒假里的视频通话,屏幕那头温柔的安抚,郑重无比的诺言,那句“百万风雨我替你挡,你只管干干净净、前程万丈”,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昏迷半醒之间,沈知夏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细细碎碎的字音,最终汇成一个名字:“亦风……”
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鼻尖骤然发酸,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埋进枕套里。
他明明拼尽全力逃离了千里之外,斩断了所有联系,逼着自己放下过往,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便轻易击溃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