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火舞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清亮亮的,震得柿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暗处,杨极怔怔地看着那个大笑的红衣身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这样肆意,这样张扬,这样毫无保留地快乐。
“阿极。”叶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走吧。时间紧迫,往前探。”
杨极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庭院深处。
圣旨下得比预想中快。
当今陛下正想做千古明君,最乐意成全臣子们的“佳话”。更何况柳家刚打了胜仗、主动上交兵权,向家又是文臣之首,两家联姻,于朝堂稳固大有裨益。
于是圣笔一挥,准了。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两个女子结为连理,这在大庆国立国以来还是头一遭。有迂腐的老臣上书劝谏,被陛下轻飘飘一句“朕成人之美,何错之有”给顶了回去。
真正炸开锅的,是两家府上。
柳家那边,柳老将军虽然已经被女儿“说服”,但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跟向家争了起来——谁娶谁嫁?
“我闺女娶!”柳老将军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我柳家的姑娘,怎么能嫁出去?”
向丞相冷笑一声:“令媛嫁到我向家,难道还委屈了她不成?再说了,我向府书香门第,比你们那杀伐之地更适合女眷居住。”
“你说谁是杀伐之地?!”
眼见两位朝廷重臣要当众动手,向宿依和柳火舞相视一笑。
柳火舞站出来说:“我没有意见。无论嫁娶,只是一个过程罢了。倒是阿依的身体经不起奔波,也吹不得风,我来迎亲吧。”
一句话,尘埃落定。
良辰吉日定在十月十五,秋高气爽,宜嫁娶。
大婚当天,整座京城都轰动了。
红妆十里,从将军府一直铺到丞相府,沿途百姓夹道观看,啧啧称奇。两个新娘子的故事早就在坊间传开了——一个将门虎女,一个宰相千金,自幼青梅竹马,如今终成眷属。
柳火舞特地骑着马绕城一周,才去迎亲。
她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她和她的心上人,今日结为连理。
她一身红妆,比平日更加明艳照人。金线绣的鸳鸯在阳光下栩栩如生,乌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笑的眼睛。她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拱手向沿途百姓致意,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花轿里,向宿依安安静静地坐着,头顶盖着红巾,手里握着苹果,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忍不住悄悄掀起红巾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望向前面迎亲的那个红色身影。
柳火舞正侧身跟路人说话,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孩子。
向宿依看着那个笑容,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
今天过后,她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不是以“闺中密友”的名义,不是以“知己”的名义——而是以夫妻的名义。
她忽然觉得心跳得更厉害了,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热热的,涨涨的,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然后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常年苍白如纸的手,现在竟泛着健康的粉色。她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比从前轻松了十倍百倍。
她的身体,在变好。
就在这时——
天地变色。
所有人同时抬头。
天空像是一面完整的镜子,突然被人从中间击碎。蛛网般的裂纹从苍穹正中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刺目的白光,将整片大地照得亮如白昼。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迎亲队伍被迫停下,马匹嘶鸣,百姓惊叫,红绸在风中猎猎狂舞。
柳火舞猛地勒住受惊的马,翻身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花轿。
“阿依!”
她一把掀开轿帘,看见向宿依正从轿中走出来,红巾已经被狂风吹落,露出一张红润得不像话的脸。
“阿依,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柳火舞抓住她的手,指尖发凉。
向宿依反握住她的手,平静地说:“没事,我在。”
只四个字,柳火舞狂跳的心就安定了下来。
两人并肩而立,抬头望向苍天。
天空的裂纹越来越大,白光越来越盛,终于——
“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天空破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幽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一股浩渺无边的威压从那黑洞中倾泻而下,如泰山压顶,如怒海扬波。
扑通、扑通——
四周的百姓、士兵、仆从,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不是出于敬畏,而是纯粹的、本能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种威压让他们的膝盖发软,让他们的骨头咯咯作响,让他们连抬头都做不到。
整个长街上,能站稳的,除了暗处的叶诚和杨极,只剩下两个人——
柳火舞和向宿依。
隐在暗处的叶诚和杨极同时神色一凛,这个气息不容小视。
叶诚低声道:“来了。”
杨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黑洞。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道袍的青年男子,面如冠玉,身姿飘渺,踏空而行,每一步都踩在白光之上,像是踩在人世间最脆弱的镜面上。他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周身散发着一种玄之又玄的气质,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脏被什么攥住了。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和眼睛。
玄紫色的长发垂落腰际,玄紫色的眼瞳深邃如渊,仿佛那里面藏着整个宇宙的奥秘,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被深深吸引。
他来过的地方,白光敛去,裂缝愈合,天空恢复了原本的湛蓝。
但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道袍男人的目光扫过脚下的长街,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姓,最后落在两个并肩而立的红衣与白衣女子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得像一缕烟,却让人脊背发寒。
他开口道:“有趣。你在吸收我的力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向宿依感受到体内那股不断涌入的力量,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她活了十九年,从未像此刻这样充满力量。
她抬起头,直视那个男人的眼睛。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道袍男人俯瞰着她,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你可以叫我道源。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或许,你可以帮我。”
叶诚瞳孔骤然一缩。
“是他!”
杨极皱眉:“谁?”
“盛尔斯说过的宇宙五大强者之一——天仙世界的道源!”叶诚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难掩震惊,“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就出现了!”
杨极的目光沉了下来:“这个人藏得太深了,他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长街上,柳火舞紧紧握住向宿依的手,指节泛白。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极度危险——那种危险不是刀剑相向的危险,而是更高层面的、让人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危险。
向宿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安抚她,然后抬头看向道源,声音冷静得不像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存在:
“你想要做什么?”
道源淡漠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既然你能吸收我的力量,那就做我的力量支点,帮我找一样东西。”
话音未落,向宿依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阿依!”柳火舞惊叫出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道源抬手掐了几个诀窍,指尖亮起幽紫色的光芒,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引”字符印。那字符印旋转着飞向向宿依,没入她的眉心。
向宿依的身体被定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钉在琥珀里的蝴蝶。
她低头看了柳火舞一眼,目光平静——别冲动,我没事。
柳火舞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知道以自己的本事,冲上去也无济于事。
道源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凡尘俗世的一切。
自从打破这方世界的晶壁进入叶星之后,他领悟的所有法则都受到了压制,体内的力量也在不断流失。但向宿依能够吸收他的力量——这看似是坏事,实则是天大的机缘。
他的力量纵然被吸收,也还带着他的意志。
这相当于他在这个被压制的世界里,有了一个额外的力量支点。借助向宿依这个“本地人”的身体,他可以将自己的感知向整个叶星延伸,而不受这个世界的法则压制。
因为本地人,天然不在此方世界的压制范围之内。
道源运转天机术,开始推演。
这门大道级别的天机法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凝练了三千条基础法则,推演万物,无有不中。他顺着冥冥中的感应一路演算下去,因果、命运、时空……无数条线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最终指向一个方向——
他睁开眼睛。
“居然空无一物?”
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困惑。
“不可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这片天,“天机术从未出错过,它提示我最终的机缘在这里。”
他再次闭眼,换了个方向推演。
这次他不再推演机缘在何处,而是推演自己何时能得机缘。以命运和因果为辅助,道机术全力运转,最终只给出了八个字——
生灭轮回,方得机缘。
道源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原来是我来早了。”
他低下头,看向地上那些跪伏在地的凡人们,目光怜悯得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天道无常。”他语气平淡漠然,“你们,轮回去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向宿依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冰水浇头,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逃!快逃!
被定在半空中的身体忽然动了。
那股涌入她体内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她彻底引爆。她不知道这股力量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该如何运用,但本能告诉她——它可以。
空间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缝隙。
她从禁锢中挣脱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俯冲而下,一把抱住柳火舞,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转身就冲进了那道空间裂缝里。
裂缝合拢。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连道源都没能反应过来。
体内的力量在这一刻急剧衰弱,道源抬手想拦住那道空间裂缝,指尖触及的却只是一片虚无。
他收回手,看着向宿依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时间、空间、因果、命运……”他一个个念出那些从感知中消失的法则,“这么多条世界法则同时感应不到了。看来你不止能吸收力量,还能转化学习——真是恐怖的能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罢了。”
“就让我这具化身在报废之前,替真正的机缘铺好出世的道路吧。”
他抬手,指尖亮起幽紫色的光芒。
“不过——为了防止有人搅局,还是先设个阵法为好。”
光芒从他掌心蔓延开来,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扩散,无声无息地渗入大地、天空、每一寸空气之中。
天地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余风声呜咽,吹过长街,吹过满地散落的红绸和花轿残骸,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叶诚和杨极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时空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