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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向宿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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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诚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他撑着草地坐起身,入目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假山流水潺潺,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正在风中簌簌落瓣。秋日的阳光斜斜洒下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旁边传来一声低吟。

杨极四仰八叉地倒在草地上,两个人之前不知怎的缠抱在一起,姿势颇为狼狈。叶诚刚想挣开,就见杨极眼皮颤动,悠悠转醒。

“你没事吧?”杨极猛地坐起来,一把扶住叶诚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紧张。

叶诚摇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我没事。你呢?有没有受到反噬?”

他知道这片时空恒河的掌控者是杨极,若是因为方才的冲击伤了根本,那麻烦就大了。

杨极揉了揉太阳穴,神色凝重:“没想到杨威这一下这么狠,居然把他的半个宇宙显化为实体,硬生生搅乱了时空通道。我之前以为他的宇宙体在这里也显化不出来,现在看来,这条时空恒河反而让他脱离了叶星的压制。”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感应片刻:“我现在对那一个时间节点失去了掌控,得等时间长河自行梳理才能重新拿回来。不过我人没事,你放心。”

叶诚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情打量四周。

这是一座规制不小的古式庭院,高墙深院,假山流水,柿子树斜斜地探出一枝,红灿灿的果实压弯了枝头。远处回廊曲折,雕花窗棂半掩,隐约能听见风铃清脆的响声。

“现在我们在什么时间点?”

杨极闭目感应,眉心跳了一下:“三百年前。”

叶诚眼睛一亮。

三百年——大庆帝国从一统天下到分崩离析的那段历史,正是后世史书上迷雾最浓的时期。史学家说是板块运动导致的天灾,江湖传闻是仙人斗法波及凡尘,真相究竟如何,至今无人知晓。

“原来是这段成谜的时期。”叶诚心中微动,面上却先露出担忧,“杨威现在出去了吗?”

杨极知道他在问什么,再次闭眼感应。他虽然失去了那个时间节点的掌控,但此前留在杨威身上的坐标还在,隐隐约约能捕捉到一丝气息。

片刻后,他睁眼道:“那个时间节点已经成了一片时空漩涡,杨威想出来,得等漩涡平息。我们还有些时间。”

正说着,庭院深处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白衣女子走了出来。

她身形纤细得近乎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从容静美。秋风吹起她的衣袂,那身白裙空空荡荡地裹着身子,更显得人瘦削。

她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白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

唯独那双眼睛是活的。

温温柔柔的黑色眸子,像深秋的湖水,安静、清澈,蕴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就是这双眼睛,才让那张苍白如尸的脸有了人的气息。

“小姐,您又忘了披风!”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从后面追上来,动作麻利地将一件毛裘大氅披在白衣女子肩上,“这身子可吹不得风,您要是病倒了,老爷又得念叨奴婢了。”

白衣女子轻轻一笑,任由丫鬟给她系好系带:“在屋里闷得太久了,一时忘了。还是绿竹贴心。”

丫鬟绿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扶着自家小姐走到庭院边的柿子树下。早有侍从搬来桌椅,沏好热茶。

“一晃眼,这棵柿子树都这么大了呀。”绿竹是个闲不住的,围着树干转了两圈,忽然双手合十,仰头对着满树红柿子一本正经地念叨起来,

“柿子树啊柿子树,事事如意,事事如意!您今年十九岁,我家小姐也十九岁,您可得保佑我家小姐和您一样,健康平安地越长越大——这才不枉费老爷当年亲手把您栽下来的苦心!”

白衣女子——向宿依抿了一口热茶,抬头望向那棵高达数丈的老柿树。

深秋时节,枝叶稀疏间挂满了红灿灿的果子,比去年更多,比去年更红,沉甸甸地压着枝头,在蓝天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只小馋猫看见这满树果子,怕是要高兴坏了。

正想着,对面的高墙上忽然掠过一道红影。

那身影快得像一阵风,两三个起落就跃上了柿子树最高的枝丫,稳稳当当站在上面,衣袂猎猎作响。

来人身量高挑,一袭红衣烈烈如火,外罩金色戎甲,在秋日晴空下熠熠生辉。她面容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像是从边塞风沙里淬炼出来的利刃,在阳光下锋芒毕露。

红灿灿的柿子映着她的脸,竟分不清哪个更艳。

“一回来就看见这树结满了果子——”红衣女子扬声笑道,声音清亮得像出谷的黄莺,“莫不是知道我打了胜仗回来,专门为我庆祝的?”

隐在暗处的叶诚和杨极同时一怔。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柳火舞。”叶诚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杨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红衣金甲的身影,目光复杂。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他认识的那个柳火舞身上,笑容永远是温柔而清淡的,眉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绪,像是经历过太多离别后的疲惫。而眼前这个站在柿子树上的少女,笑得肆意张扬,浑身上下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仿佛整个天下都是她的。

向宿依放下茶盏,轻笑道:“当然是为了某只小馋猫,我特意让人给这棵树多加了些养料,就等你回来吃呢。”

柳火舞闻言笑得更深,却不急着摘柿子。

她从枝头一跃而下,身手矫健得像一头小豹子,落地无声。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向宿依面前,弯下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阿依,我不在的这些天,有没有想我?”

“想。”向宿依被她看得微微侧过脸,耳尖染上浅浅的粉色,声音却依旧温柔从容,“当然想了。”

暗处的叶诚忽然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个白衣女子,脑海里飞速翻找着线索。

片刻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上界的源初之神,向宿依?”

那个后来守护整个叶星的至高存在,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连风吹都怕的病弱少女?

“是她。”杨极的目光也落在向宿依身上,声音低沉,“我接受传承的时候,她的面目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觉到——是她。”

柳火舞满意地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向宿依,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阿依,这次我带兵打了大胜仗,陛下说了要好好封赏我。”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向宿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门虎女,果然厉害。这一仗打下来,扰边的游牧之患至少能消停十年。我啊……很羡慕阿舞这副活力四射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不像我,还不知道能活多久。”

才刚说完,柳火舞的手就覆了上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掌心却滚烫得像个火炉。她一把攥住向宿依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阿依当然能活很久!”她斩钉截铁地说,眼里没有半点犹豫,“如今陛下圣明,文武和睦,君臣相宜,天下一片太平。你是宰相的独女,受尽万千宠爱,陛下必定会集天下名医为你调养。而我——”

她挺了挺胸,金色戎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也会想尽办法,帮你强身健体。”

向宿依知道她说得有理,但命这东西,从来不由人定。

当朝宰相向明远与夫人青梅竹马,相濡以沫二十余载,始终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不让旁人插进他们的感情。年近三十才得了她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万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可她生来先天不足,身子骨弱得不像话。

六岁那年,她就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活着就是煎熬”——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太医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怪症,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即使用天下最名贵的药材养着,也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六岁那年冬天,她曾想过放弃。

窗外大雪纷飞,炉火将熄未熄,她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着雕花的床顶,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反正活着也是受罪,不如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了。

然后她听见了墙头那边的动静。

一个扎着两个小啾啾的红衣小孩,正笨拙地往柿子树上爬。那小孩看着不过四五岁的模样,胳膊腿都短短的,爬起树来却麻利得像只小猴子,三两下就蹿上了枝头,摘了一颗青涩的柿子就往嘴里塞。

“你在做贼吗?”

红衣小孩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树枝,扭头看见廊下裹着厚厚锦被的白衣小孩,立刻咧嘴笑了。

“见者有份,你要不要尝尝?”她又摘了一颗柿子,在手里晃了晃。

“不能吃寒性的东西,会生病的。”白衣小孩摇摇头。

“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居然不能吃?”红衣小孩一脸可惜,随即又笑起来,“那好吧,我就代你吃了!等我吃完,好好告诉你是什么味道!”

白衣小孩被她逗笑了:“你真有趣。我爹爹说过,不问自取就是偷。大白天做贼,你可真有意思。”

红衣小孩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会是偷呢!我打三岁起就看见这高墙里的柿子树了,从那时起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过来尝尝。现在好不容易从爹爹那儿学会了功夫,当然要来摘啦!”

她说着,又从树上摘了一颗,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再说了,我爹爹可说了,他和丞相府的主人可是朋友。朋友家的小孩来串门,怎么能叫贼呢?”

白衣小孩被她这番歪理逗得咯咯直笑:“好有道理的样子。那改天我也去你家串门吧。”

“欢迎!”

那个红衣小孩叫柳火舞,是镇国将军柳元朗的小女儿,那年才五岁,已经能骑小马驹在院子里飞奔了。

从那以后,向宿依开始期待每一天。

两个小女孩,一个明媚如火,一个温柔似水,性子截然不同,却像是彼此的半身,形影不离。日子久了,那种相伴相陪的情谊渐渐发酵,生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此刻,红灿灿的柿子树下,柳火舞目光灼灼地看着向宿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阿依,我必然向圣上求个恩典——嫁娶不离,白首依依。”

绿竹眼观鼻鼻观心,悄悄退开两步,嘴角却翘得老高。

向宿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两个女子,青梅竹马,自幼相伴,感情甚笃。这本来没什么,闺中密友之间亲密些也是常事。可柳火舞说的分明不是“友情”——嫁娶不离,白首依依,那是夫妻之间的誓言。

她向宿依是个注定活不长的人。

她若应了,将来自己撒手人寰,留下柳火舞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在世上,那不是害了她吗?

正想着,手上一暖。

柳火舞握住她的手,轻笑出声:“阿依,你要是不答应,我父兄可就要把我嫁出去了。虽然我肯定不会同意,但他们在耳边叨叨絮絮的,实在是烦人得很。我可可爱爱的阿依,你就救救我吧。”

向宿依心中一软,面上却未露分毫:“你怎么知道陛下会同意?你虽是大庆国的女将军,但终究是女子。陛下怎么可能同意你与宰相的独女结为连理?”

柳火舞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因为我把父兄都揍了一顿。”

“……什么?”

“他们手上的兵权,现在全都在我手里。”柳火舞漫不经心地说,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我把兵权全部交给了陛下。”

向宿依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当今圣上一心想做千古明君,最忌讳的就是臣子拥兵自重。如今天下太平,武将掌兵本就是大忌。柳火舞主动上交兵权,既解了陛下的心病,又为自己求一个恩典添了筹码。

这一招,看似鲁莽,实则深思熟虑。

“你……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你父兄了?”

“当然。”柳火舞理所当然地说,“我可是很认真的。在我的‘亲切问候’之下,他们当然都同意了。你是没看见,我告诉父兄我心里有人的时候,他们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一副自家宝贝被偷了的表情。等我说我喜欢的是丞相府的向宿依,呵,那张脸就更精彩了。”

她比划着,说得妙趣横生。

“不过在我的亲切问候下,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还在那儿自我安慰——还好不是自家宝贝被别人拱了,而是去拱了别人,真好。”

向宿依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旋即又问:“那你打算怎么搞定我爹娘?”

柳火舞冲她眨眨眼:“阿依,这当然是看你啦。”

向宿依沉默了片刻。

柳火舞察觉到了什么,神色认真起来,双手握紧她的手:

“阿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你先我一步离去,对不对?”

向宿依抬起眼,那双温柔坚韧的眸子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生命是有限的,你我是有限的。”柳火舞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心里,“那我们为什么不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最有意义的事?”

“我爱你,你也爱我,这就够了。”

“你不必考虑那么多。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遗憾和错过。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我会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什么样的结局,对我来说都是幸福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向宿依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哪怕以后没有你的日子,我余生的每一天也都盛满了你给过的幸福——因为我真真切切地拥有过你。”

“阿依,相爱却不能相守,相爱却不能相依——你觉得,哪一个更痛苦?”

向宿依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两种痛苦,对她来说都一样。但她更不愿意的是,让眼前这个人现在就痛苦。

她睁开眼,含泪笑着点头:“既然你都准备好了,那我也该准备了。”

柳火舞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明媚得像盛夏的骄阳。

向宿依转向旁边的绿竹:“绿竹,把我的笔墨拿来。”

绿竹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端来了全套文房四宝。

向宿依提笔,蘸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圣上明阅:

柳火舞所求,亦是我所求。愿我俩喜结连理,白首相依。望圣上恩典。

臣女向宿依拜上

写罢,她将纸条递给柳火舞。

柳火舞接过来看了看,疑惑地挑眉:“你确定,只做这个就够了?”

向宿依嘴角微弯:“我父亲身为当朝宰相,自然是听陛下的。现在跟他讲,纵然他最终会同意,中间也少不了波折。所以女儿只好先斩后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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