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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荆南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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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终是有惊无险,高季兴倒也没有为此过于憾恨。

可在洛阳觐见之时,他建议李存勖讨伐蜀国。

高季兴回想起此事却是觉得失策至极,悔之莫及。

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趁着唐主伐蜀,自己从中分一杯羹,相机吞并蜀地的夔、忠、万三州。

而唐主兵锋虽盛,料想也不能一举灭蜀。

如此一来,蜀国因战而实力受损,荆南却因战扩充地盘,岂不美事一桩?

哪曾想,蜀国竟如此不堪!

中国(中原帝国)魏王自去年九月下旬率师伐蜀,所到之处,攻无不克,甚至可谓是兵不血刃,前后共计只花了区区七十五天就灭了蜀国!

高季兴原还想着拿蜀国来消耗中国战力,哪曾想,在中国面前,蜀国竟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别说消耗中国了,蜀国怕是连中国的一点皮都没有蹭破。

到现在,蜀国亡了,荆南西面直接暴露在中国面前。

此前,荆南北面就邻着中国,如今更是西、北两面俱受其围。

只怕下一个被吞并的小国就轮到荆南了!

*

高季兴悔不当初,“早知蜀国如此不中用,我先前就应建议唐主讨伐吴国!至少吴国在徐温父子的把持下,还不至于如此不堪。”

此话以邻为壑,甚是不要脸。

高从诲却深以为然。

父子俩都脸皮奇厚,丝毫不觉得这想法有任何问题。

“便是大人当初没建议唐主讨伐吴国,只怕唐主下一步也要攻取江南之地了。”高从诲宽慰道。

高季兴忧惧不已,“我只怕唐主会先取荆南啊!”

“这倒未必。”高从诲泰然分析道,“唐主用兵如神,应当明白,我荆南如今西、北两面皆邻中国,南面则邻楚国,东面邻着吴国,四面八方皆为大国所环,虽为弹丸小国,但实为四战之地,并不是其想吞就能吞得下的。”

“倘使唐主直取荆南,我们便向吴、楚、闽、汉诸国求援。到时,我荆南联合诸国之力抗一中国,就算打不赢中国,也让它吞不掉我。”

此话虽也有几分道理,可高季兴却不怎么赞同,“只怕诸国都已被唐主吓破了胆儿啊。楚国的马殷就是个怂蛋——唐主刚拿下巴蜀,马殷就立刻上表请求致仕,说什么‘愿归印绶以保余生’。”

“中国要是真打来荆南,马殷怕不是要和中国来个南北夹攻!还有那吴越的钱镠(liú),也是个老怂狗。”

“要是中原来攻,就他那见风使舵的劲儿,指不定上表请求助战,跟中原一起来个东西夹攻!”

“到时我们岂不是四面受敌?依我看,咱们还不如学凤翔,就上表求归附,直接以所辖之地并入中原,打也不用打了,还能继续就地称诸侯。”

诸国之中,唯独岐国(凤翔)在唐国复兴之时就实现了和平归附。

如今,凤翔之地就在唐国的管辖之下,“岐国”荡然无存。

高季兴如今就想走岐国的路子。

也就他儿子年轻气盛,妄想割据荆南当个“土皇帝”,竟想着来一出“合纵连横”。

可这在高季兴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纯粹就是痴人说梦,自取灭亡。

张逐月默默瞥了丈夫一眼,禁不住暗暗腹诽,瞧这话说的,先把邻国君主都骂了一遍软蛋、怂狗,结果轮到自个儿了,这投降认怂的速度比兄弟邦国都还快呢。这标准怎么就这么灵活,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

“此一时,彼一时。”高从诲很冷静地分析道,“倘若唐主真取荆南,楚国与我唇齿相依,未必不肯出兵相救。退一万步说,就算楚国不发兵相助,吴国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现如今,吴国乃是唐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又怎会坐视唐主吞并荆南壮大实力?至于吴越,钱氏父子虽善事中国,但也不是唯中原马首是瞻。倘若看到中国与我拉锯个一两年不见结果,吴越顶多是作壁上观,而不会轻易投身战局。”

高季兴豁然开朗,拍拍长子的肩膀,大笑道:“为父明矣!楚国和吴越那两软骨头且不说,倘使唐主直取荆南,吴国必来相救,到时唐主两线开战,指不定塞外的契丹还会趁火打劫,中国岂不成了三线作战,自陷危境?”

“正是。”高从诲从容笑道,“所以于唐主而言,上策乃为直取吴国。正如唐主伐蜀之时,特意封爵赐宝以笼络大人,以避免大人与蜀国联手;待唐主伐吴之时,定然也会高官厚禄以慰大人之心,只为避免大人与吴国联手。”

高季兴捻须颔首,“不错,而且以吴国徐温父子的脾性,若是惹急了,十之八九会向契丹求助。倘使契丹南下,唐主又会陷入南北两线作战之势。到时,唐、吴两国战事迁延,打它个三年五载的,局势还指不定会起什么变化呢。”

“大人所言极是。”高从诲笑道,“况且,如今魏王久在蜀地,并非魏王不愿启程,而是郭崇韬恋蜀不走。倘使郭崇韬再这么拖延下去,唐主岂有按兵不动之理?届时,只怕中国无暇对外开战,反而自内而乱了。”

高季兴一想到那场面,不由得开怀大笑,“我儿深明时局,荆南无虞矣!”

张逐月也忍俊不禁,她儿子这算是彻底出师了,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脸皮比他老子还厚,眼光比他老子还毒,心眼比他老子还多。

聊完这些,高季兴有些乏态,笑着对长子道:“忙你自己的事去吧,我这里不需你看顾。”

高从诲起身作揖,“孩儿告退。”话完,他拿起一旁的药碗,恭敬而退。

高季兴看向身旁的老妻,“你也下去吧,不必在这儿耗着。”

张逐月也没推辞,行了个礼,起身告退。

跨出门槛,她便见儿子等在外面。

张逐月面露了然之色,也没多说什么,悠然往自己院子走。

高从诲跟上来,“儿子送母亲一程。”

张逐月也不回头看儿子一眼,眼观前路,低声道:“你怎知我会出来?”

高从诲小声道:“我见阿爷精神困顿,应当不会留阿母相陪。”

张逐月轻笑,“你倒是机灵。”

*

母子俩回了院子,进了厢房便屏退下人。

高从诲低声问:“阿母可知,如今阿爷病情如何?”

张逐月坐到榻上,慢悠悠地倒了杯茶,皮里阳秋地笑着反问:“你认为如何?”

高从诲想了想父亲的近况,摇头叹道:“我不知。”

张逐月饮了口茶,乜了眼儿子,“是不知,还是不敢知呢?”

高从诲听闻此话,当即坐到母亲身旁,低声相问:“大人身体真不行了?”

张逐月放下茶盏,有些讥嘲地笑道:“还没那么快,不过也就这一两年的光景了。”

“哦……”高从诲心里有了底。

他盘算了片刻,心情放松下来,转而恭顺地给母亲按捏肩膀,开启了一贯的嘴甜模式,“阿母今日哄阿爷的那些话,真是一绝。儿子本以为已得阿母真传,今日才知,还得继续跟阿母学习才是。”

张逐月谑笑道:“为娘若是没这点本事,你有没有机会出生都是个问题。”

高从诲不解,开玩笑道:“府上都说我自出生便有金甲神人相护,难不成是阿母编来唬人的?”

张逐月揶揄道:“你说呢?”

高从诲笑不出来了。

张逐月怅然道:“你以前年纪小,有些事我不便与你说。如今你已长成,既明是非,又有城府,为娘倒也不妨与你说道说道。”

“当年,你父亲在梁太祖(朱温)麾下任事,每逢行军,必挟我同行。时间一长,我便有了身孕。”

“谁知一朝你父亲打了败仗,慌忙逃遁之时,竟带着我一起掉入了深涧。我当时怀着你,腹痛不能起身。”

“你父亲担心追兵袭来,又没脸当着我的面做出抛妻弃子之事,便趁我熟睡之后,以巨剑刺两岸,盼着岸崩压死你我母子。”

高从诲脸色惊变,咋舌不能语。

张逐月讥笑道:“你父亲哪儿会明白,一个已怀胎七月的女人,腹坠压身,根本不可能睡得好。”

“更何况,我当时摔入涧中,动了胎气,何止是腹中坠痛?我浑身都如冰刺针扎,又怎可能睡得着?”

“我听闻耳边有穿凿之声,便知事情不对,虚眼一看,就见你父亲在夜色里以剑凿岸。”

高从诲五味杂陈,问道:“所以,你当时就对父亲说,你梦到有金甲神人护我?希图以‘贵子’保命?”

张逐月笑出了声,摇摇头道:“我当时假装惊醒,对你父亲说,妾适才梦到泰山倾颓压吾身,幸赖金甲神人执戈抵颓山,终得获免。”

高从诲惊奇道:“阿爷信了?”

张逐月哂笑道:“你父亲为了修筑江陵外城,连郭外五十里的坟墓都能掘了取砖土用,你觉得他会信神鬼之说?”

高从诲有些糊涂了,“那阿爷怎么……”

张逐月敛容道:“他知我在说鬼话,我也知他在做破事。我俩都看穿了彼此底细,只是不说破而已。”

高从诲想了想,轻轻道:“阿爷还是心疼阿母的。”

张逐月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年,她在生死一线中,去赌一个男人那稀薄的良心和感情。

那种绝望求生的滋味,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这又岂是她儿子一句轻飘飘的“阿爷心疼阿娘”就能抵消掉的?

但身逢乱世,谁又能对谁苛求多少呢?

倘若当日是高季兴摔坏了身子走不了路,她恐怕也会扔下这个男人一走了之。

毕竟当时她只是个姬妾,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妻室,可没理由陪着高季兴同生共死。

张逐月想得明白,也看得开,揶揄道:“兴许是你阿爷看到我死到临头了都还敢面不改色地说鬼话,就觉得我跟他一样都是脸皮奇厚之人,所以心心相惜,姑且带着我这个厚脸皮孕妇逃命。”

高从诲无言以对。

张逐月却是一片豁达,也不做那幽怨愤慨之色,颇有几分苦中作乐地笑着调侃:“你也不必觉得伤心或是丢脸。等我百年身后,你大可以让史官把此事载入我的列传之中,也可作为你身有神明庇佑的灵异之证。”

高从诲哭笑不得,“阿母……”

张逐月打趣道:“你可别假意推辞,我知你一定干得出这种事儿。”

她儿子的脸皮比她和老头子加起来都还厚,绝对会把这种自抬身份的神异事件载入史册的。

*

后世史载:

荆南王高从诲,季兴之长子。初,其母张氏有娠从征,坠于涧中,腹痛难行。季兴事急,欲崩石覆之。张氏忽惊寤,言梦泰山将压,幸赖金甲神人抵护。季兴异而携遁,旋生从诲,以富贵终。

论曰:

史载张氏梦兆之语,本欲彰男子之贵,以拯其母子;实则岂非慧母自全,以济二人哉?

丹书每藉女子以衬男德,反屡露相悖之意:非子贵成母之贵,实母慧成子之贵。此诚纪传之谲笔,终难掩巾帼之智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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