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泰娓娓发表着演讲,他是将语言艺术把得转的人。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气氛很是融洽。
允家三个花瓶安在座位上,得体而会心地微笑着。
灯光也恰如其分,如展柜里的卤素灯光一样浴着她们。不少人在眼角余光里觑眼打量。
姜妍一直关注着南临风,他始终无可无不可的,面对恭维也醉翁知己不在酒。他的西装纽扣并没有解开,也没有松一松的意思。酒过三巡后,眼神尽管徜徉,却没有随着其他人一起脱掉上衣,身体也没有朝允泰倾斜一下;但也没有触摸鼻子眼睛或耳朵的动作,目光像人行道一样坦直。显然这是个深谙谈判的老狐狸,也许他还有其他可能合作的对象,正在几方之间婉转周旋着,以便谋求最大利益。
姜妍又侧眼打量一下允汐,显然她的目标也是南临风。浓而深的眼眸,如同微风吹拂过的花田,悸动着每一个人。
见南临风不为所动,允泰有意无意透出一点话头,席间自然有人接过话茬,一引,引到了陆氏身上。
南临风果然不似先前那般淡淡的。他对于政府的财政是知道一些的。由于战争原因和物资短缺,麦勒政府在贸易上出现了亏空,于是和商鳄产生了借贷,用以补充粮食医疗上的短缺。名为援助资金,实则出售的款项和其他进口物资的基金一起存入“贸易资金的特别会计”之中,用意就是为了干预麦勒的政治和贸易。至于这个商界大鳄,消息来源不统一,有人说是陆氏的手笔,也有人说是宋氏许氏的阴谋,还有人揣测是五大金融家族的连横。
见南临风对陆氏很有想法,允泰就知道这事已有了五分。他夸口解散竞争公司不是什么难事,之前的电力公司就是这么解散的。
南临风笑说理事长的诚意令他感动,言外之意,允泰的提议正中他下怀。至于能不能动用这一层关系,还得两人私下里深谈。
姜妍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才明白一直以来麦勒战火频仍的原因。他们的苦难、血泪都是上层人争权逐利下的牺牲品,而他们没有反抗,没有团结,除了对同胞冷眼旁观外什么都没有,就那样一直为宗教所麻痹着。
呵,什么命运,什么善恶有报,什么来世今生,桌对面的那伙人才是真正需要受宗教约束的那一方。
悠扬的爵士乐宴律动在偌大的宴会厅里,杯盘的碰撞声清脆又响亮,笑语喧阗,如同酒水里的气泡,连带着灵魂一起升起,升起;而姜妍攥着刀叉的手越来越紧,唯有她是真实地破灭着。她感觉脚底的世界迅速地坍塌,裂开一道巨大的沟堑,对立出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乐声戛然而止。姜妍有一瞬的跳拍。在那茫然的空寂里,小提琴的乐音锵然奏响,将整个宴会的氛围推向顶点。
姜妍别的音乐是一点不懂,但这首小提琴曲是穆随时常放着打发时间的,他做梦都能哼出来的《贝多芬病毒》。
他们面对着的金色砖墙缓缓动了,伴随咔嚓咔嚓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如同童话故事里豁然洞开的石门,别有一番天地。
在座众人,包括姜妍皆屏气凝声,抓着刀叉的手几乎同时顿在半空。
姜妍怀疑自己听错了,刚刚那个不和谐的声音,是打雷吗?
侧眼瞥了眼允初和允汐,也是一脸愕然。
石门缓缓打开,与之拉开一排森森的铁栏杆。这次姜妍听清楚了,那是兽的咆哮。
四处都是栏杆,完全是个封闭的铁笼子。姜妍瞟了一眼允泰颇为自得的表情,显然这是他的压轴节目。
又是一道雷矢的咆哮,伴随闪电划破乌云时的惊跳。
允汐不由向后一仰,不甚打翻了手边的红酒杯。
允初整个麻着脸,完全呆了。
四只老虎挨次走进了笼门,耷着脑袋,步伐相当沉重,显然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姜妍看那虎爪,足有自己两条大腿那样粗。
音乐却是文丝不乱,在生与死的疆域上果敢地杀伐着。一头壮硕的牛哞哞叫着,被生拉硬扯着赶进来。
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四只老虎一跃而上,瞬间淹没了那只牛,咆哮声和嘶吼声一齐迸发出来,场面整个乱了。
允初脸色苍白,允汐捂住嘴巴,空气里都是冲天的血腥。
不到六十秒的时间,一整头活牛被拆解到只剩骨头,连挣扎都来不及。森森的白骨上流淌着殷红的血液,深邃到恐怖。姜妍忽然想起在神庙前那个风雨交替的夜晚,那个被冻死的流浪汉的腿骨。
耳际掀腾起一阵暴雨似的掌声。
姜妍失神地望过去每一张宾客的脸,允泰的脸,为见证这一幕而热情地鼓噪着,喝彩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愤怒,那愤怒像海啸一样。他们也是这样为战争喝彩的,对吧?他们也是这样为穿梭在贫民窟里的弹片喝彩的,对吧?为战争干杯,为流血的政治干杯,为无数的流离失所干杯,为同一片蓝天同一片阳光下抱着孩尸哭泣的年轻母亲的眼泪干杯。
老虎被带出笼子。有人来回翻动牛尸,剜取为血液充盈着的活感的肉。
姜妍直愣愣望着眼前这一幕,那牛的眼皮似乎还战栗着,终究没有合上,空寂寂望着笼子以外的世界,一副超脱而悲悯的神态。
侍者将剜取的肉一盘盘端上桌。座中啧啧称奇者,大啖大嚼者,怡然自定者,谈笑风生者,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梦。
允初和允汐极力绷在座上,允初的脸色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允汐看上去就要吐了。
姜妍默坐在那里半晌,又恢复了漠然的姿态,拿起刀叉,机械地送进嘴里嚼着,热的、锈的、死亡的,嚼不断地嚼。血液顺着她的唇角流下来。
允汐惊呆了。
允泰把她们每一个人的表情收入眼底。允初是越病态越美丽的,她的娇喘微微,她的泪光点点,前所未有地激发他的X欲。他想起她任他摆布时欲哭无泪的样子,想起她胸前那两只雪白而明快的小鸽子,扑闪着翅膀,徒劳地飞,飞不走,飞不掉;她哀哀地、破碎地呻.吟着,唱歌似的调子,羞赧的红潮从脚踝爬上脖子,红疹一样。这对于一个年逾耳顺靠着小药丸才能勃.起的男性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刺激。
允汐是分外地恶心。她就是这样,放荡而具有报复性。
姜妍的作态着实令他一惊。方才勃发的X欲也一扫而空了。
不止他,也有人注意到了。试探地交接目光,显然很疑问她的身份。
允泰看着桌布,陷入了深思。刀是把好刀,就怕伤了自己。不过俗话也说,重病要下猛药,将来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这样镇得住场子的并不好找,尤其是在这个年纪。也是潜意识在作祟,他的权威并没有吓退她,这当然是一种挑衅。
他对上了南临风的目光,清清嗓子,介绍也是宣布姜妍这个新成员的道来。
姜妍款款离开座位,应对着在场二十来束目光的聚焦,忽然开口了:“理事长,作为新人,可以请求新人礼物吗?”
允泰唇角的笑意紧了紧,慷慨地同意了。
姜妍敛起笑容,道:“我要那只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