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前两个小时。
允家安静异常,来往的家政员一个个皆屏气凝声,因为紧张而表情冷硬,石像一样。
那天同允汐一起说笑的李家政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一向训练有素,在一众石像中脱颖而出,托大为一个有根基有历史的石像。此刻正端着脸,昂着眼梢,一副颐指气使的面孔。
她再三核对一次来宾名单,又去餐厅检查座位,皱着眉觑着眼,来回调遣着人马,这里移一移盆栽,那里正一正餐具,又掸一掸装饰的手工挂毯,仿佛上面有灰尘一样。她又要厨房的领班再度确认晚上的菜谱,那个领班早已经不耐烦了,说他们部门的人会负责好自己的工作。
她吊起眼梢,用高一分贝的嗓音说她才是晚宴准备工作的负责人,哪里有不妥,难道他直接负责吗?
她像个总指挥一样在意大利瓷砖上走来走去,高跟鞋的响声让她觉得很得意。她不允许整个宴会厅里有任何不和谐的声音,破坏了她指导的这场交响乐。一整天她都作出操劳到有些不耐烦的样子,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过的步伐翩然起舞着,如同太阳行驶在黄道上,其余一切尽是围绕着她旋转的行星。
“怎么也没见那几位小姐?”一个家政员不堪辛劳,想借着谈话偷闲。
“大概还在梳妆打扮吧。”李家政不自觉抬起脸,望着半空,“那么漂亮的年纪,当然要尽情绽放美丽了。”
来允家这么多年,她唯一获益的是,如果想要耀眼夺目,就要站在光里,依托着光。进允家之前,她和那些蛮干的老实人一样,万事靠自己,觉得求人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来允家后她改观了。她发现成功并没有那么难,是人们把成功拘谨在自己那一个单一的元素上而忽略了其他的元素,且越是穷,人越怯懦,格外地在乎颜面。想当初那个同她一搭来的老乡,已经从司机变成某家车行的老板了。她也曾经举荐过自己的女儿,可惜没有成功,因此提到允汐便很羡慕。
事实上也只有允汐在上妆试衣服。在镜子里来回看自己,只有比想象中更美。其实她已经散漫很久了,是那个新来的允妍让她觉得危险。她也不止一次在心里笑自己,跟一个新来的较什么劲,但她确实激发了她的好胜心。
那然后呢?再重蹈覆辙,以为会有人替自己赎身,一而再再而三被抛弃?想到这里,那娇艳欲滴的面容便委顿了,即将凋谢的玫瑰花一样。她想起学校里很多男同学在情书里恭维她美貌的句子,说她是羽毛,是珠光,是钻矿,是光明。人活着就是这样反讽,她内心的负荷与外表的奢侈的参差,像悬崖一样。她本身就是悬崖。你能听到悬崖的呐喊吗?
允汐把脸埋进掌心,忽然珠泪双抛起来,把妆都揉花了。允初姐说天只要黑下来,就会黑得特别快。过了今天她就知道了,那个新来的就知道了。允汐抬脸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很漠然,仿佛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允初敲开姜妍房间的门,看着她有些素净的妆容,颇有些意外。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忙。姜妍说不想争奇斗艳的,允初笑了笑,那也有点素了。
其实她比姜妍还素,如果姜妍是气泡水,那允初就是凉白开。要不是知道有理事长父亲钦点这一背景,大概姜妍会把她看成很复杂的存在。
允初帮姜妍修饰了一番,又顺顺裙摆,理理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穿一袭白色流光长群的女孩子,眼眸动了动,仿佛有种深情的意味。
姜妍觉得有些奇怪。
允初忽然开口,下定决心似的,“你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吧,小妍?”
“什么?”姜妍没听明白,将待细问,门外有人敲门催促,说理事长已经到宴客厅了,允汐小姐也下去了。
下楼梯时,姜妍瞟一眼允初那讳莫如深的神色,想就算没有敲门声,对话也不会再进行下去了。显然允家是有一套潜规则的。她们不能说。
但姜妍仍心怀感激。不知道为什么允初总让她想起芸佩,她是很有母□□的一个人。打有记忆以来,自己就陷在贫民窟里,一个拥挤、闭塞,争相拉踩的残酷的集体。也不能说是集体,因为人和人之间根本毫无信任可言,除了互相嫉妒就是互相陷害,谁也不允许谁有好日子过,如果有哪个幸运儿中了彩票,半夜就一定有人结了伙去烧他家的房子。他们宁放弃上岸的机会也要把同胞溺毙在泥沼里。总之,贫民窟的下三滥们有属于自己的集中营。
姜妍之前从未踏入过这座下沉式的宴客厅,足有一个停车场那么大。允初说这是重大招待才有的规制,她和允汐也很少来。
允汐正站在一扇苏绣屏风前,瞅到她们,便睨着眼梢,摇摇飐飐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袭宝石蓝的礼服裙,行止间璨烁流光。脖子上没有任何装饰,头发丝飒在空气里,燃烧着的焰火一样。一整间宴会厅的雕梁画栋琳琅满目灯火流萤都不敌她那光明。
姜妍在一阵细细的香风里回过神,发现允汐正待看不看地斜视她。
“你这新来的倒还懂规矩吗。”允汐哼了一声。
允初轻轻唤了一句小汐,笑语调和道:“小妍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啊。”
“什么一份子。”允汐理了理头发,白眼也掀得那样生动,毫不粘连,“能不能过了今天还不一定呢。”
裙摆一曳,腰肢一拧走了。
允初又是嗐然,看向姜妍,不解地拍了她一下:“你笑什么?”
姜妍摇摇头。允初也不由笑了。
……
宾客相继进入宴客厅,入了座。允初笑迎迎之余,不忘给姜妍介绍,这是经营石油天然气公司的王董,那个是经营石油钻采公司的张董,公司已经上市了,还有经营冶金矿采化工设备的,环保工程服务的……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也有一部分年逾耳顺的,更有几个老得掉牙的。
听了一圈,也没看见那个铁路大亨的南家。作为上宾,当然是要作为压轴的。
姜妍微笑点头之余,眼梢里不住瞥着允泰。除了理事会里几个熟识的老朋友,也有一些他不大相熟的,此刻正根据话语权的高低分发着黄金名片,有的是纯金的,六十克左右,也有的是三十克,泛泛之辈的约十克。
姜妍想这位理事长成天在办公室里蹙着脸,感慨行情艰难,出手倒还这样阔绰,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芸佩那时嫁给狗坤,为了帮扶他,流水似的当掉金银首饰。
至于她为什么会委身于狗坤,还要从她的第一个丈夫——也就是姜妍的生父说起。芸佩的第一段婚姻也是低就,姜妍的生父除了相貌是什么也没有的,穷乡僻壤的根基,堂兄妹结婚的父母,家里供出一个大学生简直了不得了,万分高贵下,便万分地不待见芸佩,成日咄咄咒骂着,这也不遂心那也不遂心。
姜妍出生前一天父亲就死了,他们说不是芸佩克死的就是姜妍克死的,霸占了她从娘家带来的体己,又将芸佩赶出了门。芸佩背着克夫的罪名,婚途很不得志,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不详的女人,遂更流落了,嫁给了早丧双亲的狗坤。两个天煞孤星喜结连理,这才止了沸沸之言,之后芸佩被狗坤骗到了麦勒,偷渡来的。姜妍听到这段历史后很是愤慨,加上总受同龄孩子的欺侮,便尤其憎厌始作俑者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带累妻子,死了还要带累他的孤儿寡妇。她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敌意,或许因为心疼母亲的缘故。
芸佩不止一次地向姜妍讲述她父亲的为人,姜妍也无动于衷,或许他确是个难能的好人,但是他好的没什么用,就是这样。其实她潜意识里也有点怨自己的母亲,如果说第一次婚姻失败是因为年轻,那第二次呢?她全然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女儿,她在乎的只有什么三纲五常人伦天理。当初她要嫁给狗坤,姜妍就不同意,说反正克夫克父,索性专拣着有钱的克,克死一个得亩田,再克死一个得顷地,发家致富倒还有望些。芸佩数落她小小年纪就这样刻毒。
当然在这场合想起这个,也是出于底气不足的缘故。姜妍回过神,门口已然空了,允初指着一个宽大的背影说:“那个就是南临风。”
姜妍目光随上去,直到南临风入座,也没有瞧见他的儿子。
据穆随给她的资料,南家只有一个独子,从小恣性惯了,不喜欢的事家人从不逆着他。堂堂一个铁路大亨的儿子,却跟南唐后主的李煜一个德性,对于艺术非常痴迷,会演奏很多乐器,闲来无事就辗转各地去听各种演奏会。姜妍看着资料真是头痛,如果是个纨绔子弟,倒还容易些,偏偏是她最不擅长最不感兴趣的艺术领域。
不过,不管今天南临风的儿子来不来,都还不到摆擂台唱戏的时候。她不一定能在允家立住脚。
允初知道是时候入场了,她挽住姜妍的胳膊,道:“每一个进入允家的人,无论去留,理事长都会给她们一个礼物。具体的范畴我不知道,你可以先想想。”
“你那时要的什么?”姜妍问。
“那时一切有理事长的父亲做主,我就没有开口,也不好再要什么。允汐……她要了一个承诺,应许她在二十五岁时离开。也许你也可以试试。”
姜妍有些不可思议,觉得允初真是太天真了。就好像给了她们说不的权利,这可能吗?七岁的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什么誓言、承诺、约定都是虚的,不是你想怎样,不是你要怎样,而是你能怎样,只有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事才作数。
两人踏入主厅,不及入座。一众宾客的目光便聚成一束,什么成色都有。姜妍只是得体地笑了笑,燕尾掠水般沾了沾,每个人都沾到了。他们显然对她很好奇,但还拿不稳。允泰没有介绍她,因此她便优悠地入了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