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试衣镜前,穆随比姜妍还紧张。
他将自己来回打量着,简直像一名在重大节日要赴男友约会的女士。姜妍斜斜站在一边,看他一下摘摘眉毛,一下理理裤腿,又扫扫皮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由失笑。
穆随睨她一眼,再一次发问:“确定不换上我给你准备的那条裙子?”
姜妍有些不耐烦地动一动手指,撇开了脸。镜子里她的影子一晃,成为一片眩异的光。同初来乍到时相比,已出脱得美丽非常。
但穆随还是担心。之前送去允家的,多是袅袅婷婷风姿绰约之属,姜妍的美就有些硬性,也许是她眼神里的轻亵与傲慢,也许是她习惯性抬起唇角时的弧度,也许是她走路时昂昂生风的姿态,那种犷悍而危险的生命力。饶是垂眉低眼,睛眸也要闪三闪。也许因为知道她的经历。穆随这样告慰自己。但每每与她说话,莫名就会变得小心,面皮也绷了,仿佛空气里的水分都挥发了。他隐隐觉得她知道他的什么秘密。
穆随挑了一辆中肯又低调的车,在驶往允家的途中,又与姜妍备细讲一遍允家的情形。
允家现在的掌舵人名允泰,新近在一个由多家石油企业与投资机构组成的联盟会里任联席理事长。自他的父亲允柯逝世后到现在,也才七八年的光景。虽说正值如日中天的时候,到底不能和允柯那时打比,往后更不必说了,允泰的妻子早早就过世了,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名允泽,可以说是出类拔萃地不成才了,整天不是吃喝玩乐,就是玩女人。那些女孩子流水一般送来,多是从他手里经过的。
姜妍有些厌恶地翕了翕鼻子。穆随也没有再往下说,反正今天一去就什么都知道了。
窗外,绿树丛丛地延伸,阳光跳跃般穿梭其间。她觉得惝恍,很难将眼下这情形与昔日贫民窟时的情形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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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白天,允家也是金碧辉煌的,可以说极尽奢侈之能事。黑色对开栅栏院门上缀着金色立体雕花,远远瞧着,就好像那黄烘烘的花叶一嘟噜从栅栏里滚出来似的。房屋是庄园式设计,旁道树招摇茂密,如一蓬蓬绿云耸在头顶,形成天然的遮蔽。
通往厅门的地砖是宗教式的,门口却坐镇着两具白石狮像,走进这个门厅,里面还有一个门厅,左右对摆一双西式童男童女像,那棕褐色的大门上却又雕刻着中国神话里的麒麟,又中又西,仿佛有些不伦不类。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着他们走进大厅,要他们稍等片刻,随后便不见踪影。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家政员端茶上点心。
姜妍一仰脖子,做看头顶水晶吊灯的样子,其实她只是想透透气。抬眼先瞥见天花板上的金色龙纹雕刻。总之,这里上上下下都是权贵的象征。
穆随把左脚翘上右脚,又把右脚翘上左脚。好不耐烦。中间来换茶的那名家政员说理事长还在接见客人,穆随看看表,问是后天宴会上的来宾之一吗?家政员摇摇头,神情冷漠地走开了。
“一定是。”穆随摆摆头,因为无聊,自顾和一边坐着的姜妍絮起来了,“后天理事长要举办一个宴会,来的估计都是联席会里的人。”
姜妍并不理会,他总之是有些自吹自擂的。
来了半天,也没见这个小姐那个小姐的。还是因为是女流,不登大雅之堂?
才想着,就见左手门厅入口的罗马柱后闪过一个人影,倒也不是闪,只是那玉石门柱太大,将视线阻隔住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响起了细伶伶的高跟鞋的声音,咔哒,咔哒——穆随举眼望过去,不待细瞧,眼睛先看直了。
原来这就是穆随青眼的那一类女人。姜妍也不由打量起她,袅袅亭亭中自带一种风流老成,远看自是媚骨天成,近看便有些脂粉的俗气。她的实际年龄应该在二十岁左右,也许在穆随看来,那是出于一种魅惑,但是在姜妍看来,那浓妆艳抹近于一层面具,出于自卫作用。
咔哒声延续到距姜妍半米的地方停住了。那女孩斜剔着眼角,毫不避讳地从上到下打量姜妍,姜妍也并不变脸,兀自迎着她看。
不自在的却是穆随,笑呵呵招呼道:“想必眼前这位就是二小姐吧?有幸有幸,诶呀,今天这么一见,果然比传闻里的还漂亮!”
允汐却并不吃他这一套恭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抹头,转身去了。
高跟鞋的咔哒声骤然尖厉了起来。蹬着那双红色高跟鞋,简直像淌血的利器。她咄咄踩着云纹雕刻的大理石台阶,越走越快,在拐角滴溜溜一闪,不见了。
允初正站在窗前发呆,门砰地一声掀开了,吓了允初一跳,睁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允汐两下踢掉鞋子,气呼呼的,走到床边便往后一仰,重重跌进床垫里。一时房间里安静起来,就像每次和男人完事儿后死寂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