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妍并不在意穆随的成见,还理所当然向他要钱。穆随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勉强,一听要钱,眼皮一闭,脑袋向后一仰,摆手道:“你也把自己打理打理,哪有个人的样子!”
姜妍若有所思,问:“以往送去允家的女孩子,都是从小开始打理的吗?”
“那当然了。”穆随不屑道,“你也真是走运,要好好感谢你智和伯伯知不知道?”
“穆先生,那天你和智和伯伯的对话我都知道了。我觉得你的眼界很有局限。”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却引起他的好奇,“你倒是说说,何以见得?”
“因为你理想的标准,是打造一个观赏性强的礼物,这与那些堂子里从小买进一个姑娘没什么分别。但是人的需求是很复杂的,不能一概以漂亮而论。就拿你们那天提的那个什么少爷来讲吧,他到了允家,第一面临的同样是用人的问题,但是用谁呢?如果是我,大概是就地取材,先找一个爪牙,通过他去抬一部分人,再用这部分人去打压、整顿另一部分人。一则,内部人员自我消化,损耗低,见效快。二则,这相当于在不用对外调动资源的情况下就培养了自己的人手。三则,不直接出面,自然也不会得罪人,就算办砸了,只要把锅推给下面就好了。当然这只是一个最基本的思路,要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但是比起你想的找一个漂亮的女人去吹他的枕边风,替你求情说好话,可取之处还是更多一点,你觉得呢?”
穆随听得一怔,“你这些见解打哪听来的?”
姜妍耸耸肩,“没什么新鲜的,古往今来的上位者都是这么干的。”
他面上没有坦露,心里却是惊异。又想,智和只怕是被烫到手了吧。
她又转回他面前,非常老成地说:“所以,你预不预备多给我一笔钱,来表明你的诚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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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妍没有透露芸佩还活着的消息。就连智和也不知道。拿到钱,姜妍先去找到芸佩,告诉她,她会为她办妥一个新的身份,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要她去赁一所新的住宅,抽时间她会来找她。
芸佩对于她的做法很不能理解,甚至难以接受。她有一种被女儿抛弃的感觉,她觉得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姜妍真是有言难诉,她看那个智和跟穆随是勾当惯了的,智和连寡妇人家都要精刮,那个穆随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他们知道芸佩还活着,将来不知道要怎样受挟制,她这辈子都别想混出个人样来了。
芸佩总之听不进去,姜妍执意把钱挜给她,然后就离开了。
走出救济营没多久,就在街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天黑时倚着路边站着,自然是揽客的妓女。
姜妍朝一个穿着艳色衣服女孩的肩膀拍了一下,背影错愕一秒,果然是美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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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在即,穆随却有一项紧要事,要先离开。他临时找了一辆货车,托司机把女孩们送去一家旅馆,只等通行手续办下来。
到了离开贫民窟的日子,天还没亮,美琪就收拾好了行李,跑到与姜妍碰头的地点。
经过夜晚发酵的空气甜森森的,薄荷糖一样,滑过咽喉的时候,喉头比心脏蹿动得还要厉害。终点是抵达肺部,血液的燃烧让她有种压抑到极点就成为极度自由的快感。
天还昏暧暧的,村落像影子一样虚浮,天边隐约传来几声鸡啼。
货车很快来了。美琪将行李交给姜妍,也登上挂车。
天很冷,星星像冰晶一样。姜妍围着一条红色围巾,美琪还是昨天那一身衣服,冷得直打颤。
两个人都不说话。
美琪其实一直有些畏惧姜妍,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因为她和贫民窟许多孩子不一样,至少她有一个很爱她的母亲,教她读书识字,偷偷给她零花钱,不管孩子闯出什么祸,她永远扑在她前面挨打。不像她的母亲,在她还不知道生理期是什么的年纪就逼她接客。
她是偷着跑出来的。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很少有穿那样艳色的衣服,而且也不合身。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姜妍才认出她。那一场战争后,她们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姜妍说她的母亲也遭难了,她有个远亲肯带她离开,问她要不要一起。她当然迫不及待。可是心里一直纳罕,姜妍和她从不是朋友,为什么对她行此义举?也许是因为战争。即便是两个不对付的人,劫后余生,见到了,提醒自己的同时也提醒着对方还活着,因此总是欢喜的吧。
“那件事是你做的吧。”姜妍忽然开口,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