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才蒙蒙亮，芸佩就起来设好了汤饭。待阿坤洗漱完毕，她将烫好的热酒摆上桌。

阿坤扒拉着米饭，就着烤银鱼和一碟酱菜吃了。出门前还不忘警告芸佩，今天要是还少赚，回来可有她受的。

芸佩收拾了碗筷，取了黄花油搽抹伤口，想起姜妍昨天也吃了毒打，便唤她出来上药，唤了好几声也不见出来。

她径向她房里寻，一揭床被，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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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妍早早出了门，在小吃摊买了糖鸡蛋煎的面包，金灿灿油汪汪的两片，连带纸包也浸着油，不怎么康健，但于她已是难得的美食。即便是当地的高档餐厅，也是苍蝇营营的，何况是下等人，他们间或吃着许多意想不到的食物。

她和伦约好在山脚下相见，他是个圆墩墩红通通的男孩子，像只熟透的水果。他斜斜背着一只挎包，高一脚低一脚走上前，注意到她脸上坟起的大块青紫，关切地问：“你又被打了？”

“家常便饭。”姜妍吸吸鼻子，“你呢？进况如何？”

他不住洋溢起笑，“你太厉害了，他果然同意检举。我想我的继母会被判诈骗罪入狱。”

姜妍并不意外，即便亲儿子又怎样，在利益冲突面前，没有什么不可能，“那我交代你的事呢？”

伦将挎包拉开，一面压低了喉咙，“只要钱到位，什么相机手机根本不是事。”

“像素怎样？”

“放心，都替你试过了，电量满格。”

“闪光呢？”

“都关了。”

“晚上七点半我们还在这里见。记得把设备带全。”

伦点头，将背包拉上，想了想又道：“其实你何必再花钱找人，我可以找我那帮哥们，毕竟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越免费的东西代价越高。而且，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安全，对我也越安全。”

“你这个人真是。”

姜妍复又嘱托伦一遍，随后与他分别。她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在周围巡视起来，等待二十分钟后的会议。

作为麦勒落日最佳观看点之一的广夏寺，这一带总是不缺人的，除了游客和摊贩，便是求愿的、还愿的，还有布施的，当然永远是穷苦的人居多。一个个靠着惊人的脚力，从山底一路爬上山顶，即便是平缓的泥石路，也布满盘根错节的树根。他们对于山有着近于痴迷的热情与崇拜，也许因为历代的君主都在山上建立神庙，在世俗的观念里，诸神与国王拥有同等的地位，而广夏寺作为王朝迁都建造的第一座寺庙，是国王与神灵交会的宫殿，更是麦勒的中心。建筑风格也独具匠心，七层神殿分别象征七重天界，最上层的中央高塔代表着世界轴心，其下的六层共建有108座小塔，分别代表新月、上弦月、满月、下弦月等四个月相。第一层至第五层，每一层建有12座小塔，代表太阳神阿波罗休息的黄道十二宫和木星12年一个运行周期。站在地平向上看，无论哪一面，都只能看到其中的33座塔，33代表了山上众神的数目，当然因为战火与皇室的败落，现今的广夏寺已瞧不出宫室的痕迹了。

皇室家族没有为众神所庇佑，因此衰落了，也许衰落的还有神力。而大批大批的穷人仍争先恐后地投奔于此，一个个睁着一双凝冷的黯灰色眼珠，来到神庙，缭绕的香火使他们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那一双双箭矢般冰凉的目光的深邃处，凝着的是死的质点。麦勒人对麦勒是缺乏同情的，就像是浮雕上迷离的图样，与那残缺、风沙、光影自为一体，宗教的基调就是悲哀：一种无止境、无形态、时刻形成、又时刻变幻着的危险的美感。姜妍不是不懂这种美，然她告诉自己，这美只能加剧她对死的渴望，使她认命，使她和母亲葬身于此。

二十分钟后，会议成员到齐。来的都是小朋友。她物色很久了，也一一地验证过。头等排除的就是有幕后黑手操纵的流浪儿童，麻烦不说，给了钱钱也到不了他们手里。她挑选这些流浪小孩的原因很简单，比起成年人，他们是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对象，能去的地方也很多，就算执行任务中被逮到了，也不至被送进警署，而且便于操控，报酬不会很高。

人到齐，她将一众小孩分班做列，仔细交代时间及注意事项。其中几个年纪较轻的小孩却频频将头转向对面，姜妍也不觉缓了声调，一众人齐眼望过去。

一队穿着光烫制服的保卫，迤逦簇拥着三辆黑色轿车，乌光油滑的质地，她只在网络上看到过。难道车上的人也是今晚的受邀宾客之一？从前没见过这阵仗啊。

他们不觉看呆了。那车早已徐缓从容朝着这头驶来。穿制服的保卫来赶人了。

姜妍领着一行人去不远处，一个最小的倏忽掉了队，慌乱中，手里攥着的棒棒糖掉在地上，当即挞了个粉碎。小孩子哭闹起来。

那保卫绷着脸，只赶牛般紧赶着他们，见姜妍又折了回来，不由攒眉斥道：“走！走！听不懂人话怎么的！”

“我捡了东西就走。”姜妍说着就越了过去。

保卫认定她没事找事，不由分说将她推了个趔趄。姜妍敏捷地从地上爬起，凛目而视道：“拿不到东西，我是不会走的。”

保卫低骂一句撞鬼，待要发作，中间那辆车的窗玻璃降下来，一个男人叫停了他。

她循着那声音望去。

是一个皮色白皙的年轻男人，阳光在眼窝阖出阴影，显得很深邃。

他冲姜妍招招手，她走上前。

一阵风吹过，满树梧桐喧哗，只把光影摇破。

她才看清，他是讲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国话的长相，举止仪表皆是不凡，符合诗经里的形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绝不是智和巴托得上的。心下一个咯噔，扳住了没有发作，只熠熠地朝着他看，没有畏闪的意思。

他笑了，不会超过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