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决定开始记录。不是写在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上——那个本子已经不安全了,她翻过之前写的那些页,有些字迹模糊了,不是墨水褪色,是内容被改了。她记得自己写过“裴烬说,被写才是被记住”,但本子上写的是“裴烬说,被看见才是被记住”。只差了一个词,但意思全变了。她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不确定是自己写错了,还是被改了。她不记得了。这就是问题——她不记得了,所以她没法判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记在新的地方,用新的方式,让系统改不了。
她去买了一盒彩色粉笔。不是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是在网上买的,寄到了校外的一个快递柜,她用假名取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小心,也许是本能。本能告诉她:系统可以改电子设备里的字,可以改本子上的字,但改不了墙上的字。墙是实的,粉笔是实的,写在墙上的东西,系统要改就得把墙也改了。改墙动静太大,它不一定愿意。
周三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旧仓库后面。不是去见裴烬,是去写字。她在红砖墙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姜晚喜欢裴烬。不是剧情,是真的。”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粉笔的白色在红砖上很显眼,像一道伤口。她又写了一行:“今天是第几天?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喜欢他。”写完之后她把粉笔装进口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行字还在。她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但至少今晚,它们在。
周四早上,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去仓库后面。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跑。她怕那两行字没了,怕墙被刷白了,怕粉笔印子被擦掉了。她跑到仓库后面的时候,喘着气,看着那面墙。字还在。她松了一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因为她发现第二行字被改了一个词。“她不记得了”变成了“她不记得了?”多了个问号。不是她写的,她没写问号。她写的是句号。句号是陈述,问号是疑问。她不是在问自己,她是在说一个事实。但系统把事实变成了疑问。疑问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就可以被改写。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粉笔,把问号涂掉了,改回句号。粉笔在墙上划了一下,白色的粉末掉下来,落在她鞋面上。她不知道明天这个句号还在不在,但至少今天,它在。
她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她昨天写了一条:“明天早上记得去看墙上的字。”备忘录里没有这条。不是被删了,是从没存在过。她记得自己写了,但手机不记得。手机是系统的一部分,系统不让它记得,它就不记得。她可以截图,但截图也会被改。她可以拍照,但照片也会被改。她可以打印,但打印出来的纸也会被改。她可以记在脑子里,但脑子也在被改。她什么也留不住,除了那面墙。墙还在,字还在。但墙上的字也被改了。她改回来了,但明天可能又被改回去。她在和系统玩一个游戏——你改我改,你涂我写。她不知道能玩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下午,她去了老地方。裴烬已经在等了。他靠着墙站着,面朝那排钉死的窗户,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粉笔,在墙上又写了一行字:“裴烬记得。他不写,但他记得。”写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写,是因为你不怕忘,还是因为你写了也没用?”她问。
裴烬转过头看着墙上的字,看了几秒。“写了也没用。它想改,总能改。墙能改,粉笔能改,手能改。它不现在改,是因为现在改了你会再写。它等你累了,不写了,再改。”
“那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
“你怎么记得住?你的脑子也在被改。”
裴烬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我的脑子不是脑子。是残留物。它改不了残留物,只能覆盖。覆盖多了,就看不见了。但看不见不代表没有。它还在,只是被埋了。”
姜晚的掌心在口袋里用力握了一下。“那你的记忆里,埋了多少东西?”
“很多。”
“有我吗?”
裴烬沉默了几秒。风从仓库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有。但不在表面。在下面。要挖。”
“怎么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