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之后的那几天,姜晚和裴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隔阂,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两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两个人都假装没发生。周六下午,他们在老地方见面。旧仓库后面,天灰蒙蒙的,风不大,空气闷闷的,像憋着一场雨。姜晚到的时候裴烬已经在了,靠着墙站着,面朝那排钉死的窗户。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隔了大概一米。和以前一样的距离,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方向。但空气不一样了。
“昨天的事——”她开口了,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天的事”指的是什么?他来找她?他说她在躲他?他握了她的手腕?她退开了?他说“早就不是了”?每一件都很重,重到她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说。
裴烬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操场尽头那盏路灯上。白天灯不亮,但那个灯柱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就当没发生过。”姜晚说。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不见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当得了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当得了没发生过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当得了”,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当不了。她手腕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不是真的还在,是她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她每次看到自己的手腕,都会想起他的手扣在上面的那个瞬间。
“只要当作没发生,就还能控制。”她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裴烬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姜晚站在他旁边,心跳正常,呼吸正常,手没有抖。很好。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但她知道,她在装。她装得很像,像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但她骗不了他。他看她的那一眼,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装。他知道她在装,他没有拆穿,是因为他也在装。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变得简短、功能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你还好吗”,没有“昨天睡得好吗”。只有信息、判断、指令。“明天下午三点,教学楼,有一个节点。”“好。”“今天走左边,别走右边。”“知道。”每一句话都很短,短到像电报。每一个字都很干净,干净到没有感情。他们在用最短的句子,做最多的事。因为多说一个字,就有可能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多一个不该说的字,就有可能多一个不该有的停顿。多一个不该有的停顿,就有可能多一个不该看的眼神。
周二下午,姜晚在教学楼走廊里等裴烬。他们约好了在这个节点碰头,一起观察一个配角的行动。她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在别的地方。在想他。不是在想“他几点来”“他来了之后我们要做什么”,是在想他昨天说的话、前天说的话、大前天说的话。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找出新的意思,每一遍都能让她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不是计划,不是策略,不是任何理性思考的结果。就是想他。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就是想。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裴烬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冷淡、平静、没有波澜。
“你走神了。”他说。
“没有。”
“你在看书的第三页,站了五分钟,没有翻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确实停在第三页。她根本不知道这本书第三页写的是什么。她的脸烫了一下,不是发烧,是那种被看穿之后的窘迫。她把书合上,塞进包里。
“走吧。”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一前一后,隔了大概两步。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她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也许是逃他的目光,也许是逃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你在想他。你又在想他。
周四下午,姜晚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她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她看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她走过去,刚要把餐盘放下,旁边一个人忽然站了起来。不是刻意挡她,是“恰好”在那个时间点站起来,端着餐盘转身,刚好挡在她和桌子之间。她侧了一下身,那个人也侧了一下身。她停了一下,那个人也停了一下。又是“恰好”。她换了一个方向,绕过那个人,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这是系统在挡她。但它挡不住她了。她已经习惯了。每天都有“恰好”,每天都有“刚好”,每天都有“差一点”。她不在乎了。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她在想裴烬。不是在想“他吃了吗”,是在想他昨天在仓库后面说的那句话——“你当得了没发生过吗?”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现在她知道了。当不了。她以为只要假装没发生,就能回到之前的状态。但之前的状态已经不存在了。就像你打碎了一个杯子,用胶水粘回去,看起来还是那个杯子,但裂缝还在。每次喝水的时候,你都会看到那条裂缝。每次看到那条裂缝,你都会想起它碎过。
她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米饭是凉的,没有味道。她把剩下的饭吃完,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碗筷放好,转身走了。
周五下午,姜晚和裴烬在老地方碰面。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在心里数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她开口了。
“今天有什么节点?”
“没有。”
“那为什么叫我来?”
“没有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样,冷淡、平静、没有波澜。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她没见过——不是温度,不是光,而是一种他在看着她,在确认她还在。不是“确认她安全”,是“确认她还是她”。
“你在看什么?”她问。
“你在装。”他说。
她的掌心在口袋里用力握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你装得很像,但你在装。你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会刻意隔一米。你走的时候,不会说‘明天见’,只会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