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失败了一周之后,姜晚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表面上看还能弹回去,但她知道,再拉一次就会断。周五晚上,她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她不想看消息,不想看那些“你今天又被挡了”的提醒,不想看裴烬发来的“明天走左边”。她已经走了三天的左边了。第一天被一个打电话的人堵在路口,站了两分钟;第二天被一只突然冲出来的猫吓得退了回去;第三天没有障碍,她走了左边,但走到一半发现那条路在施工,封了。不是不让她走左边,是让左边“恰好”走不通。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差一点,差一点到她已经分不清是系统在挡她,还是她自己不想走了。
房间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放空,是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了。所有的念头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人敲门。
她没动。不是不想开,是懒得动。敲门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过了几秒,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裴烬发的:“开门。”她盯着这两个字,愣了几秒。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在宿舍,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没有说话,看着她。她也没有说话,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走进来了。不是她让的,是他自己走进来的。她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了空间。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很淡,像清晨的风。门关上了。走廊的灯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更暗了。只有门缝底下那一条细细的光,还在地上画着线。
裴烬靠在书桌边,没有坐下。姜晚回到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刚好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三天没去老地方。”
“我去了。走不通。”
“你走了左边?”
“走了。”
“走不通,可以换右边。”
姜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是平的,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就是陈述。
“你不是说,让我走左边?”她说。
“我说的是‘不管它怎么挡,你走左边’。你没走完。”
“路封了。”
“封了可以绕。”
姜晚的指节在床单上蜷紧,布料被拧出一个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路封了可以绕,走不通可以换条路再走。她没有绕,没有换,是因为她不想绕,不想换。她走到封路的地方,看了一眼那个“施工中”的牌子,然后就转身走了。不是过不去,是不想过。
“你在躲我。”裴烬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
“你三天没来,三天没给我发消息,三天没回我的消息。你不是走不通,你是不想走通。”
姜晚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想否认,想说“不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她知道他在说真话。她这三天,每天出门的时候都告诉自己“今天要去见他”,但每次走到半路,都会被什么东西挡住。不是东西挡她,是她自己在挡自己。她不想承认,是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输了。输给自己的懦弱,输给系统的拆解,输给那些“不想见”的念头。但那些“不想见”的念头,是她自己的吗?还是系统塞给她的?她分不清了。
“我们只是在利用彼此。”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裴烬没有说话。
“你利用我改剧情,我利用你抢叙事权。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没有别的。”
她说完这句话,等着他接。等着他说“对”,等着他说“你终于想通了”,等着他说任何一句让她可以把今天的一切归结为“理性讨论”的话。但他没有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那你为什么开始躲我?”
她的指节又蜷紧了一些。“我没有躲你。”
“你有。你从上周就开始躲了。不是系统挡你,是你自己不想来。你怕来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你怕来了之后,你分不清自己是来‘合作’的还是来‘见面’的。你怕来了之后,你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我没有。”
“你有。”裴烬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到像石头砸在地上。“你不来,是因为你来了就会失控。你怕失控,所以你选择不来。那不是系统的选择,是你的。”
姜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被说中了之后的无处可逃。她想否认,想说“不是”,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他是对的。她这三天没有去见他,不是因为路封了,不是因为被人挡住了,不是因为没有时间。是因为她不敢。她怕见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快,呼吸会乱,手会抖。她怕见到他的时候,会想站在他旁边,会想看他的侧脸,会想摸他的下颌线。她怕见到他的时候,会忘记“合作”这个词。她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裴烬从书桌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不是一大步,是一小步。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不是真的感觉到了,是她的身体在感知。他的存在填满了她周围的空气,让她觉得呼吸变难了。
“你看着我。”他说。
她没有抬头。
“姜晚,你看着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不见底,但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亮点,不是远处的灯光,是他自己的光。
“你说我们只是在利用彼此。”他说,“那你告诉我,你利用我的时候,会不会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