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后的那一周,姜晚以为系统会给她一点喘息的时间。毕竟她已经完成了“大事件”,叙事权转移了,关注度集中了,所有人都在讨论她和裴烬。系统就算要反击,也该先观察一下,评估一下,制定一个方案。但系统不按人类的节奏走。它不观察,不评估,不制定方案。它直接动手。
周一早上,姜晚去教学楼上课。她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书翻开。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当她抬起头看黑板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视线被挡住了——前面坐了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脑袋正好挡在黑板的中间位置。她往左偏了一下头,那个男生的脑袋也跟着偏了一下。她往右偏了一下,那个男生的脑袋也跟着偏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恰好”。她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往后靠,试图从缝隙里看到黑板。就在她调整姿势的时候,粉笔断了。老师手里的粉笔断成了两截,一截掉在地上,老师弯腰去捡,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刚好挡住了她唯一能看到的那一小块黑板。她没有换位置,因为换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被安排”。如果她站起来,旁边的人会“恰好”伸脚绊她一下,或者她的椅子会“恰好”卡住,或者老师会“恰好”叫她的名字。系统不需要阻止她做任何事,只需要让每件事都变得很难。
下课之后,姜晚走出教室,想去图书馆。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闹钟。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在这个时间点设过闹钟。她关掉闹钟,继续走。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又是闹钟,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铃声。她又关掉。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第三次。她掏出来看,不是闹钟,是一条推送——学校图书馆今天下午闭馆消毒,暂停开放。她盯着这条推送,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图书馆闭馆,她不能去了。不是不让她去,是让她“没有地方可去”。她可以回宿舍,可以回教室,可以去食堂,可以去操场。但那些地方,都是系统安排好的。她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系统“允许”她去的。
周二下午,姜晚和裴烬约了在老地方见面。她提前十分钟出发,走在路上的时候,前面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推垃圾车,车很宽,占了整条人行道。她跟在后面走了几十米,等着保洁阿姨拐弯。但保洁阿姨没有拐弯,一直推着车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和她步速一样。她放慢脚步,保洁阿姨也放慢。她加快脚步,保洁阿姨也加快。不是故意的,是“恰好”。她停下来,保洁阿姨也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开始擦垃圾桶。姜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擦垃圾桶。垃圾桶是铁的,灰色的,上面没有什么灰,但保洁阿姨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姜晚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两分钟,保洁阿姨还在擦。她没有绕过去,因为人行道太窄了,垃圾车把路堵死了,绕不过去。她只能等。等保洁阿姨擦完,等她把抹布放回口袋,等她推着车继续走。但保洁阿姨没有走,她擦完一个垃圾桶,又去擦下一个。下一个垃圾桶在十步之外,她推着车过去了,车把路让开了。姜晚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保洁阿姨的背影。保洁阿姨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擦垃圾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保洁阿姨在做她分内的工作。但姜晚知道,那两分钟,不是她等掉的,是被系统拿走的。系统不需要让她迟到,只需要让她在路上多花两分钟。两分钟不多,但每天两分钟,一周就是十四分钟,一个月就是一个小时。系统有的是时间,她没有。
她到仓库后面的时候,裴烬已经在了。他靠着墙站着,面朝那排钉死的窗户,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迟到了。”他说。
“路上被保洁阿姨挡住了。垃圾车,窄路,过不去。”姜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裴烬说,“它开始拆你了。”
“拆?”
“不是压,是拆。压是一下子,拆是一点一点。你今天被挡了两分钟,明天被挡五分钟,后天被挡十分钟。你今天改了闹钟,明天收不到消息,后天打不通电话。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你不会觉得它在针对你。但所有的小事加在一起,你的时间就不是你的了。”
姜晚的掌心在口袋里用力握了一下。“那我怎么办?”
“等。等它拆到一个程度,它会给你一个‘选择’。那个选择看起来是你自己做的,但其实是你唯一的出路。”
“什么选择?”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不见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警告。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周三上午,姜晚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裴烬发的,不是方晴发的,是一条来自辅导员的群发通知:“请各位同学注意,明天下午两点,学校将在体育馆举办心理健康讲座,全体同学必须参加,不得请假。”她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心理健康讲座。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不得请假”的命令下,它不正常。因为讲座的主题是“如何正确处理人际关系”,而“人际关系”在这个语境下,就是她和裴烬。系统不是在讲心理健康,是在讲“你们不要走得太近”。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讲座上会有专家说“大学期间应以学业为重”“恋爱要理性不要冲动”“当众告白是一种不成熟的行为”。每一句话都很正确,每一句话都很合理,每一句话都是在说她。系统不需要直接批评她,只需要让一个“专家”替它说。专家说的不是系统的话,是“正确的话”。而“正确的话”,没有人能反驳。
她把消息给裴烬看了。裴烬看完,把手机还给她,没有说话。
“你不想说点什么?”姜晚问。
“没什么好说的。它不会只做这一件事。讲座只是其中一块。它在拆你,不是打你。打你会疼,但疼完了就过去了。拆不会疼,你会慢慢发现自己少了一块,又少了一块,又少了一块。少到最后,你就不完整了。”
姜晚的喉咙紧了一下。“那我怎么知道哪些是它拆的,哪些是我自己丢的?”
“你不知道。”裴烬说,“你永远不会知道。”
周四下午,心理健康讲座。姜晚坐在体育馆的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显眼。台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声音很温柔,像幼儿园老师。她讲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每一个例子都很典型,每一个结论都很正确。台下的人在点头,在记笔记,在用手机拍PPT。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场普通的讲座。但姜晚知道,那些话是冲着她来的。每一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