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那个洞，姜晚没有再去挖。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挖着挖着，发现洞里不止一个洞，而是一整片被掏空的区域，像被白蚁蛀过的木梁，表面完整里面全空了。她把注意力转到别的事情上，比如关注度。

周三中午，姜晚做了一个实验。食堂最忙的时候，她端着餐盘没有像往常一样找角落坐下，而是选了最中间的位置——四面都有人、谁都能看见她的地方。她坐下来，没有玩手机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慢慢地吃饭。夹菜，咀嚼，喝汤，每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不是刻意夸张，只是让自己“被看见”。

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周围人在聊天刷手机埋头吃饭，没人注意她。但过了大概两分钟，斜对面一个女生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姜晚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又过了几十秒，左边隔两桌的一个男生也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你好漂亮”的看，是那种“这个人怎么坐在那里”的看。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本身就是不寻常。在那位置上你应该有伴，应该是和谁一起来的，正在和人说话。但你一个人坐着安安静静吃饭，就不对。不对的事情，就会被注意。

姜晚继续吃，动作不紧不慢。她感觉到目光越来越多，不是聚光灯那种强烈照射，而是像细雨，一滴一滴落下来，刚开始感觉不到，慢慢就湿了。她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但她走出食堂时，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不是紧张，是那种被持续注视产生的热量。

她走到食堂外面的花坛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食堂，最中间位置，一个人吃饭。被看了。大概七八个人，时间不集中但持续。”又加了一句：“不是好奇，是注意。因为我不该在那里。”

下午她又试了一次。教学楼走廊，课间人来人往。她靠墙站着，没有看手机没有和人说话，就那么站着，面朝走廊方向，目光没有焦点。站了大概三分钟，经过的人开始看她。不是每个人都看，但频率明显比平时高。有人走过时会侧一下头，有人放慢脚步，有人看一眼迅速移开。最夸张的是一个女生，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跟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回头。

她站在那里心里在数。五分钟，十二个人看她。不是因为衣服——她穿的就是普通卫衣牛仔裤。不是因为脸——今天没化妆，脸色还发白。是因为她的行为——正常人不会在课间靠墙站五分钟什么都不做。不正常的行为就会被关注。而她需要的就是这种关注。

回到宿舍，她把今天的数据写在那个黑色封皮小本子上。“食堂：中间位置单人吃饭，被看。走廊：靠墙站立无动作，被看。结论：异常行为→关注。关注度与行为的‘不合理程度’成正比。”写完盯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但这是所有人的规律，还是只有我？”

她需要一个对照。

周四下午，她找到了林恬。就是之前和周蔓、陈思一起在咖啡厅那个圆脸女生，戴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普通。长相普通，成绩普通，性格普通，存在感普通。她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姜晚在走廊里拦住了她。“林恬，帮我个忙。”

林恬愣了一下。“什么忙？”

“你去食堂，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一个人吃饭。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着吃。”

林恬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莫名其妙。“为什么？”

“做个实验。你帮我这一次，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恬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欠人情”三个字起了作用，点了点头说行。姜晚没有跟去，站在教学楼窗户边看着林恬走向食堂的背影。那背影普通到看了就忘。她心里有一个预感——不会有效果。

二十分钟后林恬回来了。表情正常，没有那种“被人看了”的不自在。

“怎么样？”姜晚问。

“什么怎么样？”

“有人看你吗？”

林恬想了想，摇头。“没有吧。我没注意。”

“没事，谢谢你。”

林恬走了。姜晚掏出手机给裴烬发消息：“让林恬去食堂坐中间，没人看她。同样的行为，不同的人，结果不一样。”回复很快就来了：“你才知道？”

不是嘲讽，是确认。她猜对了——不是行为决定效果，是谁做的决定效果。她是锚点，她做的任何事都会被放大。不是因为她的行为更有趣，而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更“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更大，林恬是一颗沙子，扔进去连水花都没有。

晚上，姜晚和裴烬在老地方碰面。天黑了，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砖墙上。风小了些。她靠着墙把今天实验的结果说了一遍。裴烬听着没有打断。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什么？”

“叙事捕捉。在这个世界里，不是所有的行为都有同等的分量。你的行为会被放大，因为你是锚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你做一件事，这件事就变成了‘剧情’。林恬做同一件事，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她的行为不在叙事里。”

“那我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故意做一些事让它们变成剧情，把关注度从主线那边拉过来？”

裴烬看着她，眼睛在暗处很深。“你已经在了。从你在食堂中间坐下来那一刻起，你就在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