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姜晚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里。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正常的,白色的,不是手术室那种冷白。空调嗡嗡响,窗外有鸟叫,枕头上有口水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昨晚的聊天记录。和裴烬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好”字上,她打的“好”,他回的“好”。没有复盘,没有“你还好吗”。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放下手机去洗漱。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些,嘴唇起皮,头发乱成鸟窝。她拍了点冷水,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
走在路上,她特别注意观察周围的人。等公交的、骑车的、排队买包子的,一切正常。她走到早餐店门口排在队尾,前面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生,扎马尾,低头看手机。姜晚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开口。
“同学。”
女生转过头。“怎么了?”
“昨天下午,你在哪?”
女生愣了下,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很快就变成那种“你谁啊”的防备。“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随便问问。”姜晚笑了笑。
女生转回头。姜晚站在她后面,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她不记得。不是不愿意说,是真的不记得。昨天下午礼堂里几百个人同时经历了那几秒的崩塌,但没有人记得。他们的记忆被清洗了,像一块擦过的白板。只有她记得。还有裴烬。
她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汤汁烫嘴。她吹了两下继续走。走到教学楼下面,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关于下周校园文化节,时间地点流程写得清清楚楚。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错字,没有重复,没有逻辑漏洞。一切都很完美,像被反复校对过的稿子。
她给裴烬发消息:“你在哪?”回复:“老地方。”
旧仓库后面,裴烬已经在了。他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敞着,里面是灰色T恤,靠着墙面朝那排钉死的窗户。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姜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沉默几秒。风从仓库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响,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好像暖了一点,也许是她的错觉。
“只有我们记得。”姜晚说。
“嗯。”
“其他人呢?他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昨天下午那几个小时,他们以为自己做了什么?”
“系统会补一段记忆。”裴烬说,“不用太精细,够用就行。大部分人不会细想昨天下午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应该’做了什么。上课、吃饭、回宿舍、刷手机,随便填一些日常进去。”
“那如果有人细想呢?”
“不会。系统不会让他们细想。”裴烬转过头看着她,“你以为那些‘卡顿’‘重复’‘延迟’是什么?是系统在节省算力。它不需要把每一个人的每一秒都写满,只需要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时间是连续的。”
姜晚把豆浆杯捏扁了,豆浆从吸管口滋出来溅在手指上。她掏纸巾擦了一下,把杯子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一声闷响。
“那如果只有我记得,”她声音低了些,“那异常就等于不存在。对吗?”
裴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很深。“对这个世界来说,是的。不存在的东西,就不需要处理。”
“但对我来说,它存在。”
“这就是你的代价。”裴烬说,“你记得那些不该记得的事,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画面,承受别人不用承受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锚点,是因为你选择了记得。”
她靠在墙上,仰头看天。云很厚,灰白色,堆在一起像没叠好的被子。她盯着那些云,忽然想起昨天操场上那些星星。它们还在吗?还是说只是系统晚上自动生成的背景图?
“我想试一件事。”她从墙上直起身。
“什么?”
“找人聊聊昨天的事。不是问你,是问别人。看看他们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装不记得。”
裴烬皱了下眉,很轻。“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想知道。”
她走了。裴烬没拦。
上午十点,姜晚在教学楼走廊里堵到方晴。方晴刚从教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姜晚挡在她面前。
“方晴,问你个事。”
方晴停下来,表情有点意外。“什么事?”
“昨天下午,你在哪?”
方晴想了想。“昨天下午?上课啊,不是有课吗?”
“什么课?”
方晴的眼神飘了一下,像在翻找什么。“好像是专业课吧?我也不太记得了。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