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设计这个场景的时候,想得很清楚——一切都是假的,偶遇是假的,坐在一起是假的,目光交汇也是假的。她只需要演好一个“对裴烬有好感”的角色,让旁观者相信就够了。但她刚才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她没有在想“现在应该表现出什么表情”。她什么都没想,就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真的。
姜晚的指节攥紧了书页,纸被捏出了皱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只是在角色里陷得太深了。演戏演久了,会产生错觉。这不是真的。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是错觉。
她没有理那个声音。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姜晚觉得差不多了,合上书,站起来。她把椅子轻轻推回去,没有看裴烬,转身走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烈,照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她掏出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你为什么不按计划来?”
回复很快就来了:“因为你的计划太慢了。”
“慢?”
“你要让周围人注意到我们,光靠坐在一起不够。坐在一起,他们会说‘他们碰巧在同一个地方’。对视,他们会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效果不一样。”
姜晚盯着这行字,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说的没错,效果确实不一样。但她不舒服的不是效果,而是——他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改变了她的设计。这个场景是她想的,她应该是控制节奏的人。但刚才在图书馆里,节奏不在她手里。
“下次按计划来。”她打了这行字,发了出去。
“下次你不会有计划。”
姜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想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下次她不会有计划,因为下次她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她揣起手机,走下台阶。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花坛旁边。月季花还在,花瓣比前几天更皱了,边缘开始发黄,像一张老去的人的脸。她弯腰闻了一下,还是没什么香味。
手机又响了。她掏出来看,不是裴烬,是方晴。
“刚才在图书馆看到你了,你对面的男生是谁啊?好帅。”
姜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最后发了一句:“同学。”
“真的假的?你们看起来不像普通同学。”
姜晚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
她走到三楼,拐进走廊,掏出钥匙开门。室友不在,房间很暗。她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缝,光从外面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几道裂纹还在,和之前一样,像干涸的河床。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在图书馆里的每一个细节——他站起来,走到对面,坐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两秒。
就两秒。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布料贴着皮肤,凉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演戏。
但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不是演戏。
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把被拉直的刀。
姜晚盯着那条光线,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舞台上,灯光刺眼,看不清台下的人。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往前走,脚没有被钉住,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裴烬站在舞台的另一边,看着她。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先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她没听过的话,不是“别回头”,而是别的什么。她想听清,但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她醒了。
枕头还是湿的。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没有未读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道光还在,细细的,像一把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裴烬的脸。不是刚才在图书馆里看她的那一瞬间,而是更早的——在旧教学楼楼顶,他说“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的时候。
那句话是真的。
不是剧本,不是演戏,不是设计。
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暖,但她的脚是凉的,凉得像踩在冬天的地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隐约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脑子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然后一圈一圈地扩散。
那个声音在说:你在意的不是计划。
你在意的是他没有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