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忘了今天发生了什么,而是忘了——在咖啡厅里,周蔓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握着笔,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天的事,昨天她还在咖啡厅里和周蔓对峙,昨天她还站在树荫下看裴烬发来的消息,昨天她还买了牛角面包一边走一边吃。但她不记得周蔓穿的是什么颜色了。不记得面包店的名字了。不记得从咖啡厅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哪几栋楼。
细节在消失。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拽出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影子,像旧照片上褪了色的背景。
“你在写什么?”裴烬问。
“记录。”姜晚睁开眼,低头看着那个本子。纸上只写了日期,后面是空白的。她不知道怎么写了。因为要写的东西太多了,而她已经不记得其中一半了。
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我忘了一件事。”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什么?”
“咖啡厅里,周蔓的表情。”她看着裴烬,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在他面前流露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疲惫,“我记得她变了脸色,但我忘了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了。是害怕?是愤怒?是尴尬?我想不起来了。”
“那重要吗?”
“重要。”姜晚说,“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让她吃瘪。我想记住那个瞬间。但我已经忘了。”
裴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奶茶店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本子上,手指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我经历过很多次,”裴烬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每一次重置之后,我都会记得一些东西,忘掉一些东西。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有些事只剩下一个影子。有些事我连影子都不记得了,只是‘知道’它发生过。”
“那你后悔吗?”姜晚问,“记得这些事,值得吗?”
裴烬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没有选择。”
姜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本子上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掌心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走进奶茶店的时候,她有没有跟服务员说话?她是怎么点单的?她点的是什么?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走进来,然后坐在这里。中间的那一段,像被人剪掉了。
“我得走了。”她站起来,把本子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裴烬没有留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写下来。越细越好。不然明天你可能就不记得了。”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烈,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闭着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睁开,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骑共享单车。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忽然停下来。
她忘了一件事。
她知道她忘了一件事,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不是那种“话到嘴边说不出来”的忘记,而是那种——你知道有一个东西存在,但那个东西的形状、颜色、名字、位置,全都没有了。就像一个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你知道有桌子,但你不知道桌子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不是对未来的恐惧,而是对过去的恐惧。她正在失去自己的过去。每一段被她改写的剧情,都在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不是被替换,不是被覆盖,而是被彻底清空。
她掏出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我忘了刚才在奶茶店跟你说什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回复来了:“你问我值不值得。我没有回答。”
姜晚看着这行字,努力回想。她想不起来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但她知道裴烬不会骗她。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裴烬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对她撒谎的人——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撒谎没有意义。
她打了一行字:“那我现在问你,值不值得?”
裴烬的回复很快:“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再回答你。”
姜晚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问号。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奶茶店的那一刻,裴烬坐在原位,看着她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奶茶,看了很久。
杯子里的冰块早就化了,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上积了一小摊水。
他伸出手,把那杯奶茶推到桌子中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连服务员都听不见的话:“值得。但你每次都会忘记我问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然后慢慢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