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那次之后,姜晚和裴烬没有再联系。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消化——她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大概需要确认这次会不会又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走到某个节点就断了。
三天后的晚上,裴烬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定位,和一行字:“十点,露台。”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就像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东西。
姜晚到的时候,九点五十七。露台在教学楼顶层,平时没什么人来,铁门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在抱怨。夜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拨了好几次,最后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裴烬已经在了,靠着栏杆,面朝外面,城市的灯光在他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像一块被踩碎的星空。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你每次都比约定的早。”他说。
“你也是。”姜晚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靠在栏杆上。铁栏杆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手臂,她没缩。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发光的抽屉。更远的地方是黑的,分不清是天还是山。
“这几天你在想什么?”裴烬问。
“在想你说的话。”姜晚看着远处那一片黑,“你说你是被删掉之后没删干净的部分,那我是删不掉的。我们俩,一个是删不掉的,一个是删不干净的,加在一起,算什么?”
“算麻烦。”裴烬说,语气很平,不像在开玩笑,但也不完全严肃。
姜晚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在数什么。
“你是不是一直在数?”她问。
“数什么?”
“数时间。数重置的次数。数那些被删掉的东西。”
裴烬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数习惯了。”
姜晚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远处。风大了些,吹得露台角落的一棵盆栽晃来晃去,叶子哗啦啦响。那盆植物她叫不上名字,叶子很厚,墨绿色的,边缘有些发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我们得搞清楚规则。”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不能每次都是靠感觉去改,太危险了。万一改大了,代价承受不起,怎么办?”
“你想怎么搞清楚?”
“做实验。”姜晚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露台里面。灯光从走廊方向透过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梯形。“找一个很小的节点,小到不影响主线,然后我们试着改它。看世界怎么反应,看代价多大,看什么能改、什么不能改。”
裴烬也转过身,和她并排靠着栏杆,面朝同一个方向。他的目光落在那盆发黄的盆栽上,盯了几秒,然后说:“你说的‘我们’,是指你改,我看?”
“对。你能感知到剧情走向,我能动手改。分工明确。”
“你不怕失控?”
“怕。”姜晚没有犹豫,“但如果不搞清楚规则,迟早会出更大的事。你说了,以前我都是一个人改,一个人走到最后,一个人输。这次我想换个方式。”
裴烬没有立刻回答。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或者说,比那些“被删了很多次”的痕迹年轻。
“有些偏离,是会被纠正回来的。”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不是每一次你改了,它就会接受。有时候它会等,等几天,等几周,等你以为已经成功了,然后再把剧情拉回原来的轨道。”
“命运纠偏?”姜晚皱了下眉。
“差不多。”裴烬说,“你可以把这个世界想象成一条河。你扔一块石头进去,水会起波纹,但过一会儿,河还是那条河,还是往同一个方向流。除非你把整条河都堵了。”
“那我们就堵。”
裴烬转头看着她。她没看他,盯着远处那片黑,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很专注,像在瞄准什么。
“你确定?”他问。
“不确定,”姜晚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但我确定不想被冲走。”
裴烬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姜晚接过来,打开,是一张手绘的简易时间线,标注了几个日期和事件,字迹很小,但很工整。
“下周二的下午,有一个配角会路过教学楼一楼走廊,捡到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陈思的,里面有她写的关于苏念的一些话,不太好听。按照原来的剧情,陈思会自己回去找,找到之后把笔记本收起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如果你让她在那个时间点不路过,或者让别人先捡到,事情就会不一样。”
“会怎样?”
“会有人把笔记本的内容传出去,陈思会怀疑是你干的,然后你会多一个敌人。”裴烬说,“但这不是主线事件,不会影响大局,只会让周围的关系发生一些小变化。”
“代价呢?”
“不知道。没试过。”裴烬看着她,“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一起改。”
姜晚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了,两张纸叠在一起,有点厚。
“周二下午,我去。”她说。
“我等你。”
接下来几天,姜晚反复想了很多遍这个“实验”。她不想失败,也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所以她需要控制变量——只改一个细节,只动一个配角,只影响一个很小的局部。就像做化学实验,剂量越小,反应越可控。
周二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学楼一楼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这个点大部分人在上课,没什么人走动。地板是大理石的,被擦得很亮,能模糊地映出人影。她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瞄着走廊尽头。
两点二十五分,陈思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边走边翻,翻了几页,手机响了。她停下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掏出手机接电话。电话说了大概一分钟,她挂了,继续往前走,但笔记本已经不在了——掉在了刚才她站的位置旁边的地上。
姜晚看见了整个过程。笔记本掉在地上,陈思没感觉到,走远了。
按照原来的剧情,陈思会在五分钟后发现笔记本丢了,然后原路回来找,找到,捡起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如果有人在这五分钟里把笔记本捡走,或者翻看了里面的内容,事情就会不一样。
姜晚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本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角上有点磨损,大概用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讲课声,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