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前走。温鸢攥了一下桃木牌,跟上了他的步伐。
师父走在街上,苍白的脸色和周围喧嚣格格不入。路过的行人不看他——漠城什么样的修士都见过,一个面色苍白的灰袍修士并不引人注目。温鸢注意到他的步伐在加快,不是刻意加快,是在赶。他好像知道在这里待得越久消耗越大,所以想尽快到目的地。
冷霜落走过来,压低声音。
——碎片在哪?能感应到吗?
温鸢闭上眼,万物亲和第二层全开。混杂灵力搅得感知网像一张网撒进搅拌机——各种属性的灵力冲撞感知网的丝线,信号搅得乱七八糟。但在搅成一团的信号里,碎片的光依然存在。
碎了的光。
温鸢循着那个微弱的光点追踪。碎片在漠城地下,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但追踪到一半,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感应。
碎片的光点旁边有另一个灵力源。
不是碎片。碎片的质地是柔和但破碎的,像打碎了的灯。但这个灵力源是完整的——完整、流动、稳定,有明确的脉动节奏。
活人的灵力。
温鸢睁开眼,压低声音。
——碎片旁边有人。
冷霜落的眉头皱了起来。
——古籍上没提过漠城碎片旁边有活人。
——但确实有。碎片旁边有一个灵力源,质地是完整的活人灵力,脉动稳定。碎片在它附近。
冷霜落沉默了一瞬。
——走。先到再说。
四人穿过漠城街道往东。集市远去,街道变窄,人变少。闹市的喧嚣在身后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老旧的安静——房屋变矮了,墙壁风化得更厉害,有些塌了一半露出木质框架。
碎片的光越来越强。灵力在老旧区域稀薄了一些——修士少了,活人的灵力少了,万物亲和过滤的负担减轻了。师父的脸色稍有好转,但手指的微颤没有停。
追踪到一个死胡同尽头。
胡同尽头有一口井。
枯井。井口被几块大石头封住,缝隙里长满了荒草,草茎干枯发黄,积了厚厚沙尘。至少几百年没人碰过。
温鸢蹲在枯井旁,万物亲和第三层全开,感知网向下探。
碎片在枯井底部。但它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不是茧,不是冰,不是珊瑚。
是灵力锁。
极古老的灵力纹路密密麻麻地包裹着碎片,从碎片表面向外延伸,像无数根丝线织成的网。网的每个节点上都刻着微小阵纹,互相连接、互相嵌套,形成精密到令人咋舌的结构。这不是大自然形成的灵力结构——是人造的灵力阵法,把碎片封在枯井底部。
冷霜落翻竹简翻了好几页,手指停住了。
他脸色变了。
——灵力锁。三千年前的东西。有人故意把苏渡第五世的碎片封在这里。
——谁?
——不知道。但手法极高级——至少大能级别的阵法。和追杀令有关系?
追杀令。三千年前灵种血脉的追杀令。碎片的封印是追杀令人做的?
师父走到枯井旁。他没有蹲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封井的石头。灰袍被胡同口灌进来的风微微掀动。
沉默了很久。漠城的风从胡同灌进来,吹动枯井上荒草的枯叶,沙尘在风中打着旋。
然后师父开口了。
——这是灵种一族的封印手法。
温鸢抬起头看他。冷霜落也抬起头看他。
师父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封井石头上,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实。
——灵种一族在苏渡碎裂后,把她散落的碎片一一封印了。不是追杀。是保护。他们不想让碎片被外人取走。
温鸢愣住了。
不是追杀。是保护。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撞在一起,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灵种一族?苏渡的族人?
师父点头。
——苏渡是灵种一族的。我也是。
温鸢的脑子像被什么击中了。
师父是灵种一族。苏渡也是灵种一族。同一族人。
——三千年前灵种一族几乎灭族——天裂、灵力灾变、追杀令。活下来的只有几个。他们把苏渡的碎片封印起来,等一个灵种后裔来取。
师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念一段竹简上的文字。但他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
温鸢盯着他的侧脸——苍白的、金色瞳孔几乎看不出光泽的侧脸。
灵种一族。苏渡是。师父也是。他们有血缘关系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口上。她张了张嘴想问——
但师父已经弯下腰了。
一只手放在封井石头上。掌心贴着砂岩,灰袍袖口被手臂推上去,露出瘦削的手腕。手背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脉络的纹路,从指根延伸到手腕,再没入袖口之下。
万物亲和触及灵力锁。
石头下面的灵力纹路亮了。极淡的光从封井石头的缝隙里渗出来——灵力锁在识别来者的灵力属性。判断触碰它的人是不是灵种族人。
师父的亲和力流入纹路中,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
共鸣了。
灵力锁的纹路亮得更强,从极淡变成肉眼可见的微光。微光从封井石头蔓延到周围地面,勾勒出密密麻麻的阵纹轮廓。灵力锁认出了他。
一块石头松开了。正对师父手掌的那块石头向上抬了半寸,落下时发出沉闷一声,像一口盖了几千年的棺材被敲了一下。
师父收回手,看向温鸢。
——第一个封印解了。还有六道。每一道都需要灵种的灵力来解。
温鸢的脑子飞速转动。
——所以……后面的每瓣碎片都被灵力锁封着?
师父点头。
——那苍梧、天裂谷、浮岛、冰原——为什么没有灵力锁?
师父看着枯井。
——那四瓣不是灵种一族封的。苏渡碎裂时前四瓣散落在大自然里。后三瓣——漠城、皇城、天机阁——散落在灵种一族的控制范围内,被族人封印了。
七道灵力锁,前四道不存在。后三道才需要灵种族人解。
师父解了第一道。还剩两道——第六站皇城,第七站天机阁。
但师父的命……漠城的混杂灵力还在从他身上一缕一缕地抽走温度。师父站在枯井旁边,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像一张纸,手指的微颤没有停过。
温鸢看了看枯井。灵力锁只解了一道封印,碎片还在枯井底部——石头松了一块,但井没有打开。碎片还没取出来。
而碎片旁边那个活人的灵力源,还在那里。稳定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