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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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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冰原的时候,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连风都是白的。

温鸢回头看了一眼。冰原在身后越来越远,透明灵力冰面在灰白天光下像一面铜镜,映出四个越缩越小的影子。冰茧碎裂的地方留了一个空洞,碎冰散落一地,碎片的光已经不在了。

四瓣。还剩三瓣。

师父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冰原上快了一些——排斥力消失后灵力开始恢复流转,但恢复得很慢,像冬眠后刚醒的蛇。温鸢注意到他偶尔会顿一下。不是地形不平,不是被什么绊住。是灵力没跟上身体。他迈出一步,灵力晚半拍才流转到四肢,人就空了一瞬,脚步顿住,像是在等灵魂追上躯壳。

大约每隔七八步出现一次。间隔很小,幅度极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谢辞走在师父身侧,和温鸢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温鸢看到他抬了一下手。万象境的银灰色光芒在指尖浮现,极淡极短,像流星一闪。

浅层扫描——谢辞惯用的手段。不侵入体内深层,只扫一遍表面的灵力流转状态。

扫描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温鸢看到了谢辞的表情。

变了。

不是什么剧烈的变化。他一直是冷淡的,清冷疏离,像冬天不结冰的湖水。但那一瞬间,他的眉心收紧了一分,嘴角往下沉了一丝——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温鸢一直在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谢辞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扫过来,和她对视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目光落在前方沙漠上,银灰色的万象境光芒从指尖散去,像从未出现过。

他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说。

温鸢攥了一下桃木牌。木牌的刻痕硌着掌心,疼了一瞬。

她不敢去想那意味着什么。谢辞是万象境的使用者,万象境能透视灵力运转的状态——经脉的宽窄、灵力的流速、丹田的存量,甚至身体各处器官的灵力供养状况。他扫了师父的身体,表情变了,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她把目光从谢辞身上移开,看向前方。

大地在变。

冰原的白色在身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黄色。先是浅黄,然后是深黄,最后是浓得发褐的焦黄。雪线消失,冻土消失,连最后一点枯草也被黄沙吞没。地面从硬冻的冰面变成松软的沙地,每走一步沙子就从靴底两侧涌出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灵力也变了。

冰原的灵力是排斥——万物亲和被外推,像站在逆风中。沙漠的灵力是稀薄——空气里几乎没有灵力,万物亲和伸出去,感知网铺展开来,什么都没摸到。像把手伸进空屋子里,四面墙壁都在,但什么家具都没有。

冷霜落在旅途中翻开了古籍。

沙漠里没有风的时候很安静,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苏渡第五世。古籍上记载不多。

竹简在他膝上摊开,手指拨过一行行蝇头小字。他的头发被旅途的风沙吹得灰扑扑的,和竹简的颜色混在一起。

——漠城,西域最大的城市,建在沙漠中央一块绿洲上。苏渡第五世出生在漠城外一个小镇上,父亲是铁匠,母亲是绣娘。从小没有灵力觉醒的迹象,直到十六岁——

他翻了一页,眉头微微拧起。

——十六岁那年她突然能感知到别人的疼痛。不是万物亲和。万物亲和是能感知万物的灵力、和万物交流。但苏渡第五世觉醒的只有‘感知’——她能感知到一个人身体哪里在痛、痛的程度、痛的性质。

温鸢偏头看他。

——感知是万物亲和的前置能力。就像万物亲和是一座完整的房子,感知只是地基。

温鸢想起自己的万物亲和。第三层能共鸣,第四层能交流,那是师父教的。但在那之前,她的万物亲和也只是一种模糊的感应——能感觉到碎片的脉搏、灵力的流动方向。那是地基。

苏渡第五世只有了地基,没有建起房子。

——她用这种能力做了什么?

冷霜落继续念竹简。

——行医。她在沙漠边缘的小镇上做了游方医师,用感知能力给病人诊病。从来收不了钱——因为她能感知到病人有多痛,感知到家境、感知到苦。古籍上说‘日行三十里,诊治百人,分文不取’。

日行三十里。在沙漠里步行三十里。

温鸢安静了一会儿。

师父在前方走着。他听到了冷霜落念的内容,什么都没说。灰袍下摆在黄沙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灰线。

四人在沙漠中走了大约一天。灵力飞行在沙漠上不如步行——灵力太稀薄,飞行术法消耗的灵力远大于节省的时间。而且沙漠灵力稀薄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浓一些有些地方完全没有,飞行时灵力供给时断时续,像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赶车。

师父走得慢,但没有停。沙漠灵力虽然稀薄,但不排斥万物亲和——不像冰原那种主动的攻击性排斥,沙漠只是‘没有’。万物亲和伸出去摸不到东西,但也不会被推回来。

然后黄沙尽头出现了一条线。

绿线。

起初细得像一根丝线横亘在黄沙尽头,微弱得像是海市蜃楼。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丝线——是草木。成片的草木从黄沙中拔地而起,越往前越密,从稀疏灌木变成连绵树冠,最后变成一面绿墙。

绿洲。

温鸢站在沙漠边缘,看着那片绿洲从黄沙中涌出来。风里突然有了水汽,潮湿的、温润的,和沙漠的干燥截然不同。

冷霜落收起竹简。

——漠城。

漠城不像之前那些碎片地点。

苍梧废墟里只有倒塌的石墙和断裂的灵脉。天裂谷里只有深渊和灵力乱流。浮岛上没有人类,只有珊瑚和灵雾。冰原上只有冰。

漠城是活的。

城墙是暗黄色砂岩垒起来的,高两丈有余,被风沙打磨了几千年,表面光滑如古铜镜。城门大开,门洞里人来人往——不是修士,不是散修,是普通人。穿着麻布衣裳、戴着斗笠、背着货物的普通商人。

温鸢跟在师父身后走进城门的那一刻,被迎面扑来的声响和气味淹没了。

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吱嘎声。铁匠铺里锤子敲铁砧的叮叮当当。茶馆里有人在大声争论什么,中间夹杂着茶碗磕在桌上的啪嗒声。远处不知道哪里飘来一缕饭菜香气,混着烧柴的烟味和不知名的花香。

活着的城市。

街上有人在卖灵药。一个小摊上摆着十几个瓷瓶,瓶身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纸条写着药名和功效,摊主是个嗓门极大的中年妇人,正和旁边的布商讨价还价。

有人用灵力搬运货物。一个青年修士单手托着三个箱子从温鸢身边走过,灵力在箱子底部凝成一层薄薄的光膜,把箱子稳稳托在半空。他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和同伴聊天。

有人在茶馆里论道。茶馆是敞开的没有门,门口摆了几张矮桌矮凳,几个修士围坐在一起,一个老修士在说什么‘灵力归元’之类的道理,手比划得满桌都是茶渍。

师父一进城,脸色就变了。

温鸢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变得难看’,是‘变得白了’。苍白从锁骨蔓延上来,漫过下颌、嘴唇、鼻梁,最后停在眉心。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层薄薄的灰浆。

温鸢的万物亲和自动探了一下。

漠城的灵力太杂了。

不是冰原那种排斥,也不是沙漠那种稀薄——是混杂。数百种不同属性的灵力在城中交错流动,像无数条溪水汇入一口井。铁匠铺涌出火属性灵力,城墙根基渗出土属性灵力,绿洲地下冒出水属性灵力,街道两旁树木散发木属性灵力。还有修士身上各种属性的灵力——金、木、水、火、土、风、雷,什么都有,混在一起搅成一锅粥。

万物亲和对纯净灵力有天然的亲和性,对混杂灵力会自动‘过滤’——把不属于‘自己’的属性排出去,只留纯净的部分。

这个过滤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就像人呼吸——空气干净不费力,空气混浊肺会自动加大力度过滤。

温鸢看到师父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漠城比冰原暖太多了,阳光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但那只手——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幅度极小,频率极快,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

万物亲和在强制过滤。每经过一个灵力混杂的区域就过滤一次。铁匠铺——过滤。茶馆——过滤。集市——数十种属性同时涌入——过滤。每一次过滤都在消耗生命。

温鸢快走两步,走到师父身侧。

——师父,要不你在外面等——

话说到一半,师父微微抬了一下手指。

——不。我走。

两个字。声音比冰原上更低,被叫卖声和车轮声淹没得只剩一个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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