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看到了。
画面浅浅地浮上来。一只手握着木片。手指修长,手腕上有一截灰色的袖口。然后雾散了一点——灰袍男人的侧脸。不是现在的他,更年轻。脸上的线条没有这么深,金色眼底也没有这么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片,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不是笑。像在回忆什么。
画面维持了约五息,然后散了。
温鸢睁开眼。
——看到了?
——你的侧脸。比现在年轻。但好像在想什么。
灰袍男人没有回应。他把木片接回去,放回窗台。指尖在木片边缘停留了一瞬。
——可以了。去试试桃树。
温鸢走出隔壁院子,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院角那棵桃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树干手腕粗细,树皮上有风霜留下的裂纹。万物亲和告诉她一切——树根深处缠着苏渡的灵力频率,浓得发亮。不是刻上去的,是长进去的。
温鸢走到桃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知网缓缓铺开,速度压得很低。然后闭眼,感知网逆流。
世界变了。
琥珀色的灵力在经脉里翻涌,一点一点凝出画面。
一个坑。泥土地上的小坑,拳头大小。坑边上堆着一小堆翻出来的湿泥。
一只手伸过来。女孩的手。指节纤细,指甲缝里塞着泥。手上握着一枚桃核——小小的、褐色的、干枯的。约莫十岁年纪,眼睛像洗净的葡萄,清澈但不是金色。她把桃核放进坑里,用手指拨了拨。
然后把坑边的湿泥一把一把拨回来。笨拙的。泥土从指缝里漏出去,她又捡回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才把坑填平。伸出巴掌,在土面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拍实——是拍匀。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蹲在那儿看了一眼填平的小坑,确认桃核埋好了。然后回头——看的方向是院子门口。
温鸢的心跳漏了一拍。院子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但回溯投射的只是灵力残留的影子,有些东西痕迹太浅,没有留存。
师父住在隔壁。他今天才来。但苏渡种这棵桃树的时候……他也在吗?
画面开始变淡。经脉的刺痛加重。温鸢咬牙忍住。
画面灭了。
温鸢松开手,退后两步。背撞上廊柱。手心全是汗,指尖发麻。经脉还在隐隐作痛。
她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隔壁院子门口的青石板上。那块青石板角落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她第一次去找师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感知网扫过去——石板上的灵力痕迹浓得发烫。不是苏渡的灵力频率。
温鸢穿过矮墙,走到青石板前蹲下。刻痕不到一寸长,像被人随手划的。但灵力痕迹浓得像一团凝住的琥珀。
她把手贴在刻痕上。感知网逆流,速度压得很低。
画面浮上来。
一个女孩蹲在青石板前。很小,身量只到温鸢的腰。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辫子只有一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圆圆的,晒得微黑。下巴还没长开。
她在青石板上刻着什么。手指不够有力,刻痕歪歪扭扭。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手指,又继续。反反复复,很认真。
然后她抬起头。
正对着温鸢。
不是苏渡的脸。苏渡第一世的记忆碎片里没有这张更小更圆的脸。
然后月光落进了她的眼睛。
金色的。
不是灵力外放的反光。不是夜色里的错觉。金色——从瞳孔深处渗透出来的、沉在虹膜底层的金色。和灰袍男人眼底的金色一模一样。
温鸢的心口像被人猛地捶了一拳。
那不是苏渡。
画面碎了。经脉的反噬猛地涌上来——青石板上的灵力痕迹太浓。温鸢咬着牙才没有松手。
画面灭了。
温鸢松开手,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指尖发麻。撑着地面坐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师父有金色的眼睛。那个女孩也有。那不是修炼出来的——师父的金色是三千年灵力积淀,但那个女孩还那么小。天生就是金色。
苏渡第一世也有金色?那师父和苏渡是什么关系?
隔壁院子的门从里面开了。灰袍男人站在门口,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先回去。明天再说。
温鸢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出来。灰袍男人松开手,转身走回院子。门没有关。
温鸢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远处的夜风里传来极细微的灵力波动。银灰色——谢辞。他没有睡。
她的感知网隔着两道院墙感知到他的存在。银灰色的灵力壁面像一面半透明的幕布,半开——虚掩着。但温鸢注意到,在她回溯桃树的时候,那面壁面曾剧烈波动过。不是攻击的前兆——是紧张。壁面一度展开到接近全开,银灰色的灵力几乎凝成实体。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从警惕到观察。他全程看着她,全程没有出声。只是最开始紧张了一下——看到师父只是安静坐着写东西,壁面才慢慢收了回去。
大约一炷香之后。
感知网捕捉到新的灵力波动。银灰色——谢辞。从他的院子出发,穿过夜色,径直走向隔壁院子。
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灰袍男人还坐在窗下。笔搁在砚台边,纸上的字迹写了一半。他没有抬头。
——你说看一眼就走。谢辞的声音很冷,在夜风里像碎冰。什么时候走?
灰袍男人的笔尖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写,头也不抬。
——等她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灰袍男人没有回答。笔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月光照在他手背上。
谢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夜风从他的袖口灌进去。他看着灰袍男人写字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坐了很久的人。
然后谢辞的目光转向窗外。桃树的方向。温鸢院子里的那棵桃树,隔着一道矮墙,枝条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她准备好了,你就走?谢辞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更硬了。
灰袍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银灰色的灵力在经脉里微微颤动——压抑的,被硬生生按住的颤动。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她是温鸢。不是苏渡。你记住。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夜风里。
灰袍男人的笔停了。他看着纸面上的字迹。月光照在他金色的眼底。
——我一直记着。
谢辞没有再说什么。他跨出门槛,走进夜色里。银灰色的灵力壁面在身后缓缓收拢。
夜风穿过隔壁院子的院墙,吹动老槐树的叶子。灰袍男人坐在窗下,重新拿起笔。
月光落在纸面上。纸上的字迹写了一半——写到'鸢'字的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