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一夜没有合眼。
金色眼睛。那双眼睛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不是苏渡第一世的十岁女孩,也不是师父眼底那层极淡的金。是一种更早的、更深的金色,沉在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把苏渡玉简里所有的记忆碎片又过了一遍。金色——玉简里从来没有提到过金色。苏渡在每一世留下的记录里,灵力颜色只有两种:初期的银白色,后期的琥珀色。没有金色。
窗外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再变成浅金。灵鸟在檐角叫了两声。温鸢从榻上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推门出去。
隔壁院子。灰袍男人已经在青石板上坐着了。面前铺着纸,笔搁在砚台旁边。他没有在写——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温鸢走到院门口。
——师父。
灰袍男人回过头。晨光落在他金色的眼底。
——我想回溯桃树。更深的回溯。昨天回溯到的画面只够看到片段,我想看完整的。
灰袍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回溯越深,你看到的越模糊。而且……回来的越慢。
温鸢听出了他话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回来的越慢'不是时间上的慢——是意识从回溯里脱离的困难。回溯越深,灵魂被卷进去的可能性越大。
——我知道。
灰袍男人看着她。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去吧。我在隔壁等你。
温鸢回到自己的院子。院角那棵桃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昨晚回溯了两次,经脉到现在还隐隐发酸。万物亲和的感知网在体内缓缓流转——第三层回溯对她来说依然是勉强触及的边缘功夫。
但温鸢没有犹豫。
她走到桃树前,把手掌贴上树干。琥珀色的灵力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树皮的纹路向下流淌,一直流到树根最深处——那里缠着苏渡的灵力频率,浓得像一颗琥珀封住了千年前的光。
闭上眼。感知网逆流。速度压得很低。
世界变了。
画面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浮现。不是闪现——是渗。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化开。
先出现的是地面。泥土地,踩得很实。然后是声音——水流声。不急,很缓,像一条窄窄的溪从石面上淌过。
一条小溪。溪边一排矮矮的石头,石头上搭着几件洗了一半的粗布衣裳。一个女孩蹲在溪边,双手浸在水里揉搓衣裳。
十岁。温鸢一眼就认出来了。瘦,晒得微黑,辫子只用一根草绳系着。脸圆圆的,眼睛很亮。
不是金色的。这个年龄的苏渡,眼睛是黑色的——干干净净的黑色。
女孩在洗衣服。动作不熟练,衣裳被她揉成了一团又展开,嘟嘟囔囔的,像在抱怨。
溪水在女孩手指间流过。波纹一圈一圈散开——温鸢的感知网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异常。波纹比正常的多一倍。女孩的手指碰水面,水和她的灵力产生了共振。
但她没有灵力。万物亲和确认了——女孩身上没有任何灵力运转的痕迹。没有灵根,没有灵脉。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但万物亲和认出了她。苏渡。
溪边远处站着一个人。灰袍。年轻。三十一二岁的模样,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一种温吞的沉静。他站在一棵柳树下面,目光落在溪边洗衣服的女孩身上。
金色的眼睛。从瞳孔深处渗透出来的金色,沉在虹膜底层。
这个人是师父。三千年前的师父。
他发现的是波纹。溪面上的波纹比正常人多一倍。万物亲和的雏形。一个凡人,天生能和天地之间的灵气产生共鸣,自己却完全不知道。
画面在这里跳了一下——不是断,是时间往前推了一截。
一间很小的土屋。屋内只有一张矮桌、一张草席、一个竹编的篮子。桌上摊着几卷发黄的旧纸和一支笔。
苏渡坐在桌前。灰袍男人站在她身后,弯着腰,一只手覆在她握笔的手上,另一只手指点着桌上的旧纸。
——师父,这个撇要往左弯还是往右弯?
灰袍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往左带了一寸。苏渡的手腕被他握着,小小的手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完全包住了。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嘟囔了一声,乖乖跟着他的力道走。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捺拖出去老远,像一条甩尾巴的泥鳅。苏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灰袍男人什么也没说,拿起笔重新蘸了墨,点了一下纸上的字。
——再写。
第三遍。稍微好了一点。他微微笑了一下——极淡的,嘴角只是弯了弯,眼睛里的金色亮了一点。
苏渡已经趴在桌上了,额头抵着纸面,嘟囔说手疼。旁边落了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有的歪到天上去,有的小得像蚂蚁,但每一笔都是认认真真写的。
温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很暖很酸的滋味。像冬天清晨隔着窗户看到屋里灶台上烧着热水,水汽糊了窗纸。
画面又跳。
院子。土屋旁边围了一圈矮矮的篱笆。苏渡蹲在地上用树枝挖坑。灰袍男人站在旁边看她挖。挖了半天,坑歪歪斜斜的,一边深一边浅。
挖好了坑,苏渡回头看他,把手伸出来。他要了一枚桃核给她。
苏渡把桃核放进坑里,拨土,填平。和温鸢自己院子里那棵桃树的回溯画面重叠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姿势。
苏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歪着头看他。
——师父,为什么桃核要埋这么深?
灰袍男人蹲下来,把坑边的土又拨回去一层。
——太浅,冬天冻死。太深,出不来。要刚刚好。
苏渡歪着头想了想,又把那一层土拨开,重新埋。
——这样?
——嗯。
苏渡满意了,跳跳蹦蹦地跑回屋里,从篮子里翻出几个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把大的那半递给了他。自己拿着小的,蹲在门槛上啃。
画面又跳。
苏渡趴在院子里的地上,脸贴着泥巴,一动不动。
——师父你快来看!
灰袍男人从屋里走出来。苏渡指着篱笆根脚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蚂蚁在搬家。
一队蚂蚁从篱笆根脚出发,排成细细的一条线,往篱笆外面爬。苏渡趴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师父,我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它们走路的时候,脚下有很轻很轻的……东西。
她找不到词。但灰袍男人听懂了。
他的眼底金色微微亮了一下。
画面跳了。时间在走。
桃树长高了。从手腕粗长到一臂粗,枝杈上挂满了粉白的花。苏渡也长大了——十五六岁的少女,辫子散了改挽髻,脸上的婴儿肥退了,轮廓清秀了一些。但眉眼之间还是那个歪着头看人的样子。
她在桃树下扫地。桃花落了一地。她拿着扫帚扫,扫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他。
灰袍男人坐在院角的石墩上看书。他抬头,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
——师父。
——嗯?
苏渡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她把扫帚往地上一靠,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
——师父,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灰袍男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极安静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动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眼睫垂了一瞬。
——我没有名字。不需要。
苏渡不依。
——谁说的。人人都要有名字。你没有我给你起一个。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叫你师父吧——万一以后有别人也叫师父,我分不清怎么办。
她的逻辑乱七八糟的。但她的眼睛很认真。亮晶晶的,像溪水里的石子,被日光照得透明。
灰袍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