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梦比优斯的眼灯暗淡，他艰难地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的朋友。”

“这么难过么……”

敏锐的战士发现了不对，她目光犀利，“让我猜猜，罗塞塔一定是在你的眼前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去，对吗？”

她沉吟片刻，问道：“奥特炸弹？”

“你也知道自己死的很惨啊！”罗塞塔吐槽，她努力撇过这个话题，“我死得很快，没感觉到什么。”

“真的吗？我不信。”

希尔德目光炯炯地看着梦比优斯，更加年轻的银族难过地握紧拳头。他的声音轻得像雪花，他说：“妈妈被敌人虐杀了。”

大事不妙！小猫的嘴，是漏勺。极力隐瞒的死因要被希尔德发现了！

罗塞塔移开视线，想找一个掩体躲避银族的怒火。虽然说希尔德不会对她怎么样，她还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心虚。

“怎么死的，给我比划比划？”

希尔德按住蓝族，把她禁锢在自己怀中。她问：“梦比优斯，过来，告诉我罗塞塔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小猫犹豫片刻，看了看两位母亲的表情。复述一遍罗塞塔的死相无亚于将他的心挖出来再剖开一次。况且，这会不会引发罗塞塔的心理创伤呢？

他不敢说，又觉得他们母子三人之间不应该有任何隔阂和隐瞒。

罗塞塔像一只摆烂的死鱼安详地躺平。心知躲不过，她干脆地说：“没关系，梦比优斯，说吧。我不会因此痛苦的。”

（3）

银族的青年喉间发出一声急促的抽噎。

他看着被母亲抱着的妈妈，蓝族温柔地回望着他。皎白的眼灯像是一双满月，他迷失在清冷的月光中，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眼灯上。声音哽咽。

“这里，我看见，妈妈的眼灯被挖掉了……妈妈在哭，空荡荡的眼眶里面有金色的光粒子流出来。”

梦比优斯的力度很轻，眼灯上传来轻微的痒意。罗塞塔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希尔德稍微抱紧手臂，声音开始变冷：“继续。”

红色的手指向上，抚摸水晶角翼的根部。洁白的羽翼被按住神经，颤颤巍巍地张开。梦比优斯悲伤地说：“重要的角和羽翼断掉，妈妈应该会很痛。”

希尔德发出一声恼怒的抽气。

手指向下，划过脖颈、计时器、腹腔，顺着身体的中轴摩挲按压。这些地方曾经在他面前支离破碎，此刻完好地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血肉和肋骨裹在薄薄的肌肤下，像是一颗柔软多汁的荔枝。梦比优斯将手掌按在腰椎的中间，低声说：“这些地方，斩断。”

希尔德的体温在升高。她咬牙切齿地问：“还、有？”

梦比优斯的手移向罗塞塔的肢体末端：“手腕、肘部、膝盖……被用力砸断……”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哭着伏在罗塞塔的胸前，“那些人不会无聊地对尸体发泄，所以，妈妈是活着被……”

希尔德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警告声。

罗塞塔感觉气氛有些不妙，希尔德抱得越来越紧，挤压得她的关节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弱弱地抗议：“希尔德，有点痛。”

银红的大猫把脑袋埋在蓝族的颈窝，闷闷地说：“我不高兴，罗塞塔。你过得不好，他们真该死啊。”

“你肯定很痛，我给你呼呼。”

她的双手从罗塞塔的腋下穿过，温热的手掌从腰侧向前推，揉按蓝族纤细的腰肢。

蓝族是擅长使用踢技的种族，腿部的发力依赖腰腹，因此这里的肌肉劳损得更厉害。妥帖轻松的热意从腰侧传到小腹，希尔德压了压手下的软肉，然后向上。拢住胸部，滑过锁骨，将肩关节的生涩尽数揉开。她顺着罗塞塔的手臂一路揉到手指，把蓝族的每一个指节都认真捏过去。最后回到背部，顺着瘦削的肩胛骨按摩背部肌肉。

“嗯……哈啊，希、希尔德，死人也会有感觉吗？”

震颤感和痒麻感在肌肉神经中传递，罗塞塔没忍住，发出一声变调的喘息。希尔德像一只不满的大猫，因为主人被别的狗标记气味而耿耿于怀，使劲用自己的气味覆盖掉犬类恶臭。她的按摩技术很好，罗塞塔感觉很舒服，舒服到了有点失态的地步。为了掩饰自己的沦陷，她乱七八糟地找着话题。

“冥界只有主观感受，没有客观的事物。”希尔德一边卖力一边说，“罗塞塔感觉很累，是因为你生前一直在勉强自己，习惯了这种感觉。现在觉得舒服……”

她用嘴唇贴了贴蓝族的手背，“是因为你信任我，觉得我不会给你带来痛苦，大概是安全感在作祟吧。”

蓝族脸上飞起金色的光晕，她断断续续地回答：“……呼……谢……谢谢你，希尔德。”

梦比优斯看着软成一滩水的罗塞塔，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在生前，这样放松的，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的妈妈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因为他是一个需要操心的孩子，而不是可以依靠的成年人。只有母亲，才是妈妈真心信任的人。

——你真无能，梦比优斯。

梦比优斯又想哭了。

注意到委屈巴巴站在对面的儿子，希尔德毫不客气地使唤他：“别待在那不动，梦比优斯。去，给罗塞塔按按腿。”

“等一下，这不好吧？！”

罗塞塔从酸爽的舒适感中惊醒，下意识挣扎。矫健的银族轻轻松松把柔弱的蓝族拎起来，找了块平地坐下。他们坐在白垩的大地上，梦比优斯按住罗塞塔并拢的双腿。他跪坐在地上，认真地说：“我一定会让妈妈舒服的！”

“呜……”罗塞塔挣扎无果。

果然，猫科再可爱也是捕食者。

希尔德示意梦比优斯看好，她自信地说：“这是帮助队友放松的神奇魔法，看好了，梦比优斯，我只教你一次。”

两双手同时陷入蓝色的腿肉中。

*

按压，碾平，掐捏。

“先这样，再这样。”

细微的颤抖，润泽的汗液，湿润的喘息。

“好酸，你们能不能不要再玩了……”

希尔德说到做到，很快就手把手教会梦比优斯如何安慰罗塞塔。看到梦比优斯认认真真地给罗塞塔按摩腿，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自己的工作。她的手回到了罗塞塔的上半身，顺着包裹神经的背鳍根部揉捏。

脊柱的神经中枢是很敏感的地方，被攻击会造成瘫痪。罗塞塔就是被美菲拉斯击中这里才失去战斗力。但是希尔德显然很有分寸，施加的力道恰到好处。电流般的刺激感窜上大脑，蓝族的腰肢反弓，向上弹了一下，想逃离这种激烈的快感。下一秒又被希尔德拽回来，抱在怀中细细抚摸。

罗塞塔感觉自己像一颗珍珠，被两个银族用掌心细细盘玩，摩挲得光彩照人。死亡的阴影渐渐远去，痛感被舒适覆盖，她慢慢浮出冰凉的死海。

就当被两只猫猫踩奶了吧。罗塞塔这样想。她伸出手招呼梦比优斯：“小梦，过来。”

“妈妈？”

梦比优斯被罗塞塔拉下去，失去平衡，摔在两个母亲的怀中。蓝族用手摸着他的耳角，微笑着问：“这样有没有感觉好一些了？”

“我……”

“没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很惋惜。看来我的身体给你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罗塞塔说，“只有精神崩溃的人才会被虚妄海卷进来，你一定很难过。”

梦比优斯不说话，他在强忍泪水。

遭受磨难的妈妈都没有哭，他有什么资格哭？

“小梦，小梦，乖孩子，不要怕。”罗塞塔轻声哄着他，“你看见了，死亡并不可怕，希尔德在这里等着我。”

“我的故事已经谢幕，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所以，不要沉迷在噩梦里，你要向前走，去往你自己的结局。”

“好好告个别吧，这样就足够了。”

梦比优斯终于忍不住眼中的酸涩，他哭得浑身发抖，抓住罗塞塔的手摇头。他说：“我不要，我不要往前走，我不要离开你们。”

“妈妈们都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想走！”

“不行。”

回答的是希尔德。

银族的战士看着软弱的孩子，用一种冷冽的声音回答：“即使死后会重聚，你也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将整个世界作为礼物送给你，期待你得到爱，得到悲伤，得到幸福。只有你将名为人生的画布填满，你才有资格回到我的面前，和我一起去往天国。”

“不要逃避生命，梦比优斯。”

梦比优斯被训斥得低下头，不再说话。看着难得严厉的希尔德，罗塞塔也没有拆台，安静地注视这一对真正的母子。

（4）

许久，梦比优斯擦干眼泪，抬起头坚定地说：“我不要。”

“嘿你个臭小子——”希尔德捏住梦比优斯的耳角。

“我不要和妈妈分开。”孩子执拗地说，“我不要再失去你们。如果我们不能一起留在这里，那妈妈你们跟我回去。”

希尔德的动作停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梦比优斯继续说：“罗塞塔妈妈的身体保存在科技局，希卡利修好了。只要您愿意和我回去，我去求奥特之王想办法复活您。”

没那么简单。罗塞塔想，我就说我怎么会跑到这里。原来是V大战神秘四奥，抢到了我的灵魂。

“至于妈妈，就用我的身体。”梦比优斯坚定地说，“我们的力量是同源的，我是妈妈的血脉，我的身体就是最合适的容器。”

“好像有搞头啊……”希尔德自言自语。

“但是复活没那么容易。”罗塞塔冷静地说，“希尔德，你的每一次复活都会丢失部分记忆，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保证【你】还是不是你。”

“……”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菲尼克斯露出了嗜血疯狂地笑容：“哈……一想到那些伤害了你们的家伙还在世界上好好地活着，我就很不甘心啊！我要回去，就算变成恶鬼我也要先把他们撕碎！”

她向来是爽快的银族，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希尔德一挥手：“虽然有点对不起死神小姐，但是管她呢。我们必须马上逃跑离开这里。”

“走吧，开始我们的盛大逃亡。逃离死亡，这一次，终点是充满痛苦的现世！”

希尔德一左一右拉起罗塞塔和梦比优斯。他们逆着河水的流向往源头奔跑。

*

【彼岸，洄鱼，未竟之影。】

【逆转万象，扭曲善恶】。

他们手牵着手，将萤火虫般满天飞舞的魂灵抛在身后。跳进白色的河水，强行跨越生与死的边界。世界在震动，色彩溶解模糊。身后好像传来某人愤怒的呐喊——

“死猫！又抢我的人！！！”

（5）

梦比优斯从噩梦的海洋中醒来。

他睁开眼，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体冰冷而僵硬。在一片光辉的寂静中，他坐起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只是梦吗？

是他恬不知耻地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虚假的梦吗？自己开解自己，自己赦免自己，而母亲们依旧在死亡的海中沉沦。

如果是这样，梦比优斯，你不配被原谅。

这时候他看见了绝不会出现在光之国中的东西——阴影。他的身下有两个影子。一个是他，一个是希尔德。

——“妈妈？”

梦比优斯捂住脸，喜悦地哭出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