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姝丹从金川楼回来后,换了身衣服,就去了书房。
浓云遮天,不见日光,午后时分像是已近日暮。
万姝丹抬头看着天色,默不作声。沈济之选择宁熙时,她尚且有疑惑,时至今日,她才明白,二哥看人一向很准,宁熙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寻夏给茶炉添了水,用小蒲扇慢慢扇着,万姝丹在水声沸腾中出了神,她想起那一日二哥说过的话。
“宁熙与蓝妃性格完全不同,他年少时轻狂好侠义,有些桀骜难驯,在殿堂上也敢据理力 争,让皇帝下不来台阶。”
“皇帝对这个儿子又头疼又厌烦,也就同意蓝妃的请求,把宁熙丢给楼仲春,目的其实是为了能让宁熙少在宫里胡搅蛮缠。”
“结果他那么适应军队,在领卫里厮混,他从不将殿下的身份放在心上,因而与将士们打成一片。”
“当年颍州匪乱,宁熙也随同楼仲春前去了。不过,这可苦了蓝妃了,我听说宁熙不在京中的那段时日,蓝妃日日心神不宁,即使有楼仲春同行,也不能分解她的忧虑,务必要宁熙日日写信。”
“而宁熙仗着是个武学奇才,居然自己偷偷带着一队人,从后山绕上匪营,想要与正面的军队形成夹击。然而他毕竟年少,经验实在不足,暴露了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是楼仲春放箭点燃了营帐,造成了混乱的局面,宁熙这才得以带队逃脱。”
说到这里的时候,沈济之手指轻点在一枝伸进窗户的花枝上,花枝在他手底下颤颤巍巍。那花枝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沈济之眉头微动,他屈指一弹,压在花枝上的雪纷纷抖落。
彼时万姝丹望向窗外,北地正是一片雪原,她呼吸间满是凛冬的寒意。雪花覆盖之下是正值午时的褚城,城里街道上打扫得很干净,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衣走在腊月的街头。
万姝丹上穿蹙金银线披袄子,下穿唐草锦面袄裙。寒冬中,她的手依然温热。万姝丹拨开花枝,拢着沈济之的手,将他的手放回小暖炉上。
沈济之一身重裘,微微一笑,继续说:“这场擅自行动,受到了楼仲春的严厉批评,御史也纷纷上奏弹劾,一时间奏折满天飞,皇帝大发雷霆。最终还是顾老太傅出面,在皇帝面前担保能将宁熙教好。听说当日宁熙就进了昭文阁,跟着顾老太傅读书。”
“后来确实太平了一段日子,那时宁熙忙着读书,挑灯夜读,将眼睛都熬红了,在考试中拿了第一。”
“然而这种日子没过多久,他就坐不住了,忙里偷闲,还能在京里上蹿下跳,抓盗贼、寻失物。疏通官沟、南郊祭坛修葺,他都要参与一手。”
“渐渐地,他在京中的风头越来越大,曾经的年少无知也变成了勇敢果决。我有一年,还到京城见过一次他。”
“嗯?”万姝丹来了兴趣,“什么时候?”
“八年前元旦日,宫里百官宴,京城盛大宴会。我乔装打扮,在朱雀大街上,见到了他。”
那天晚上鸿兴楼座无虚席,沈济之是与别人拼桌的,对方似乎非常欣赏宁熙,一直滔滔不绝,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被那个喝醉酒的人,拉着手腕,差不多听完了宁熙十一年来的大小事迹的呢?
那时他刚离开百花谷,就知道了还有几位旧臣与他父亲一同被处斩,在这不同寻常之中他嗅出了一丝端倪。
沈济之也不知道来京城是要做什么,没成想却见到了宁熙,那种感觉,让他觉得熟悉又惶恐,是已经被他杀死的过往。
他在百花谷的一日一夜中,将自己全部抛弃,彻底变了,变得让他不敢去看,因为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万姝丹当时没有察觉到沈济之的异样,她催促道:“那后来呢?”
沈济之的手指在暖炉的镂空花纹上轻轻抚过,“这就要说到蓝家了。宁熙的母亲是皇帝的贵妃,姓蓝。蓝家在元凤七年以前都是京中重贵,朝中砥柱,权势很大。”
“蓝妃的父亲是当时的尚书令兼任宰相,在政事堂里,他的话语权最大。虽然权力大,蓝韪为人却高韵清风,他识人,桃李满京城,许多人都是得他推荐进入朝堂的。”
“蓝家的其他人也都身居高位,宁熙的两个舅舅,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户部侍郎。就是在军中,也有蓝家人的身影。”
“当一个世家发展到如此鼎盛的时候,就已经是极限了。更何况,宁熙在京中的所作所为,让他名声在外,一度盖过了太子,也是那个时候,朝中出现了废太子的风声。然而本朝依前朝旧制,宁郅是嫡长子,是故皇后关锦红留下的唯一子嗣。”
“皇帝跟随先帝打下江山,七年前正值壮年,性格上说一不二,对权势的欲望达到极致。他容忍蓝家培植自己的势力,是因为蓝韪随皇帝发家,与他征战半生,皇帝最了解蓝韪的为人,对他举荐的这些人也都委以重任,可见信任之极。”
“不过,这一切在蓝韪死后,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先是蓝韪的弟弟任了尚书令,掌了大权,一改蓝韪时的作风,大肆招徕士人。紧接着就出现了左领卫里的斗殴事件,蓝家子弟在那一次斗争之中,令贾家最小的儿子身亡。”
“左领卫大将军就是楼仲春,早年救过皇帝,又是我朝武学造诣最高的大将,得皇帝看重与信任。在那场斗殴之中,楼仲春未得到什么责罚。然而,宁熙那时已经是楼将军的徒弟了,这便成了蓝家的罪责之一。”
“再加上之前换太子的风声,太子虽然愚笨,可皇帝也不喜欢宁熙。种种事件混杂在一起,在那年年中的时候,皇帝就以北部有异动,将楼仲春调离京城。”
“紧接着蓝家有高官职的全部下狱,因为发现了尚书令谋逆的书信,查抄蓝府时也搜出了证据。很快就该处斩的处斩,该流放的流放,蓝妃也在宫中被赐一尺白绫。几乎是一夕之间,就剩下了宁熙一个人。”
“他凭着一口气追出京城,想去寻楼仲春,可也不想想这么做的后果。于是就在西山上遇见了你,我想他初见你时,还以为你是追踪而来的刺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