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悦见招拆招,“那宁宁还是你的儿子呢!这手心手背可都是肉!宁宁大婚,合该是高兴的。”
皇帝默了,他不笑的时候,一代帝王的威严立时显在面上。
宁悦知道此事不算难,她早在皇帝有赐婚意愿时,就表明过不喜欢秦可兰。怎奈何皇帝看准了这件事,宁悦尝试说过两次后就放弃了。
宁熙是宁悦最疼爱的侄子。
宁悦本来为宁熙的婚事犯愁许久。选一个高门贵女,皇帝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但若是出身太过普通,她又不愿意。宁熙曾经是众星捧在天上的月,只是一朝失势,落得现在的地步,但谁又能肯定他不会东山再起呢?
宁熙当然会东山再起,这是沈济之的承诺。
宁悦虽说只是长公主,但对朝中发生的事情多少都有掌握。
当年忠武侯沈慎革职押解进京,宁悦就觉得事出有异。沈慎名如其人,为人十分慎重,又怎么会牵扯到谋逆之中呢?后来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宁悦的疑虑。
一场大火,将远在司州的忠武侯府烧了个干净,无人生还。
连同沈慎唯一的儿子,沈济之。
宁悦记得沈济之,以往每年年尾时,各地文武官进京述职,沈慎每次都会带沈济之入京。宁悦对沈济之印象很好,一个温和有礼的孩子,瞧着比京里那些勋贵子弟不知要强多少。
所以得知沈济之身死的消息时,她还难过了几日,可叹时运不济、天妒英才。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八年前她意外得知沈济之还活着。初初知道这件事时,宁悦又是高兴又是害怕,她都知道了,会不会别人也知道了?
有一段日子里,她有事没事就往宫里去,旁敲侧听。过了些日子,才确定这事明面上只有她一人知道。
七年前蓝府事发,宁熙奔逃离京。宁悦急得生了一场大病,她当时想着,她最疼爱的这个侄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结果没想到,宁熙回京了,只是浑身是血,就剩一口气了。
当日宁悦就收到了沈济之的信,他在信中详细阐述了宁熙目前的处境。他说的那些事,宁悦又怎么会不明白?
宁熙当惯了天上的月,一众星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等到皇帝百年以后,不论是谁登基,宁熙都面临必死的结局。
她这个长公主,护得了宁熙一时,护不了他一世。可她当初答应了蓝盈意,会照看好宁熙的。
沈济之在信中提出一个方案,可以保住宁熙,让他东山再起。
宁悦同意了。
于是就有了宁悦假意拒绝“秦可兰”嫁给宁熙一事。
宁悦当时回绝给皇帝的话是,秦可兰虽为褚王四女,然而连郡主的封号都没有,更不要说秦静一家只剩下了秦可兰,这怎么看都不是门当户对的婚事。
皇帝深知她疼爱宁熙,所以宁悦必须要表现出不愿意。她若是没有任何表示,皇帝必会起疑。
于是计划就这样进行了。虽然过于铤而走险,皇帝近年是有些耽于酒色,可并非老糊涂了。在他眼皮子下这么明目张胆、偷梁换柱,若是一朝事发,那必定龙颜大怒,且会牵连甚广。
然而留给宁熙的时间不多了,这或许是最好的方法了。
宁悦能做得不多,但只要需要她做些什么,她都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这一次就是如此,她收到消息并没有立即进宫,那样她这个长公主未免消息过于灵通,皇帝难免起疑。
现下宁熙已罚了半日有余,该差不多了。
天知道这段时间里,她有多焦灼!宁熙身子不好,上午时分紫宸殿前正值日头毒辣,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仍在受苦,她怎能不心痛!可心痛又有什么办法?
沈济之表明此事与他无关,那就是宁熙自己的决定。将这几日的事情联系起来,宁熙此举倒是自我打压了风头,然而她还是心疼。原本是那么骄傲的一个孩子!
宁悦在心里叹息,她静静等着皇帝的答复。她有把握,因了这桩婚事她不满意,皇帝会在这件事上听她的。
果然,皇帝妥协,对苏尚说:“罚这半日也差不多了,让他回去吧。”
他又转头对宁悦说:“我知二姐不喜欢秦可兰,无才无能,虽说曾经是高门闺秀,现在却没了娘家。然而秦静本人我是非常了解的,她的女儿不论如何不显名,人品一定错不了的。”
“她这人性情敦厚,忠孝宽仁,早上还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可见对宁熙也是不错的。二姐与她再相处些时日,也会喜欢秦可兰的。”
“我当初就是想让秦可兰多教教宁熙,让他收收心思,再过一年就要及冠了,总不能还是如此。”
宁悦垂下眼,“陛下的心思,自然是好的。”
*
宁熙在紫宸殿跪了多半日,早就到了极限,苏尚来的时候,他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
苏尚一见这样,立刻吩咐:“快抬檐子来。你,去安王府知会一声,让他们着人来接殿下。”他上前扶住宁熙,“我的殿下,先坐下歇会儿。”
旁边的小内侍放上早就准备好的垫子。
宁熙垂着眼,问了一句,“可是有人来了?是姑姑吗?”
苏尚叹口气,“若不是长公主来了,殿下恐怕真要跪到晚上了。”
宁熙疲惫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与愤怒,他缓了缓,轻轻说:“我等等姑姑。”
檐子准备好了。
苏尚说:“殿下不必等了,长公主今晚要宿在宫里,说是陪陪皇上呢。”
宁熙怔愣一瞬,点点头,任由他们抬着上了檐子,出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