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色的夜,白色宾利徐徐行驶在马路上,掠过城市点点霓虹。车内引擎声低沉,世玲机械地转动方向盘,等到反应过来,车子已经开到了宋程家楼下。
看了眼窗外的风景,她笑意涩然,摇了摇头。
鬼迷心窍了,竟然把车开到了这里。
两分钟后,她摁响了宋程家的门铃。
无人应答。
暗了暗眸,她转身便走。
站在电梯口,“叮”地一声,双门缓缓打开,四目相接,眸光微震,时间仿佛凝滞。
是宋程先有反应,他迈开步伐走出来,长腿绕过她,不紧不慢走到门前,用指纹解了锁,推开了门。回过身,站在门边看着她,目光平静,像落在密林深处的萤火。
世玲挪动脚步,走进了屋内。
宋程紧跟其后。
砰一声,门重重地关上。
——
客厅半明半暗,只亮着餐桌上方那盏灯。
世玲陷在沙发里,望着宋程的背影。京州入冬早,他却只穿着单薄的短袖运动长裤,背上还洇着一片深色的汗渍。在灯光下,头肩隐隐蒸出热汽。转身,他端着一杯清水朝她走来。
“去运动了?”房间太静了,世玲抿了下唇,寻了个话头。
水杯咚地一声轻落在茶几上。
沙发呈L型,宋程在短塌落座,淡声:“出去跑了会步。”
世玲很怕话题就此断了,忙续上一句:“外面已经很冷了。”
宋程低沉眼眸,没做声。
空气又安静下来。
“有个难题我一直想不到解决方案。”许久,他出声,“户外空间开阔,我想,也许会对我的思绪有帮助。”
世玲的心脏稍稍沉降,弯了下唇:“是工作上的事吗?”
昏朦的光线里,宋程抬起头,目光幽亮地望着她,唇角牵起一丝苦笑。
世玲的心又猛地一提,略带慌乱地说:“因为听你采访时说回收试验遇到了些难题。我前不久跟国外的同学联系,他们有几个在航天领域工作过,我想介绍……”
话音一停,因为宋程轻轻打断了她:“是关于你。”
她眼睫一颤,抬眼看向他,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理所应当的坦然。
世玲怔愣。
宋程起身,单腿蹲在她面前,发烫的手心包住她的手,指腹缓缓蹭着她手背。
“我一直在想,”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无钱无势,到底该怎么留住你?”
世玲眼底悄然泛起了红,哽了下,说:“宋程,你不要再执迷不……”
手指被猛地攥紧。
“你先听我把话讲完。”他仰头看向她,唇角弯着,眼底却盛着明显的哀伤,“我们从来没有好好聊过这个话题,不是吗?”
世玲胸口窒闷,说不出话。
“要掌控沈氏很不容易,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扛,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辛苦。”宋程半阖眼帘,音色柔得像一阵清风,“对不起,我什么都帮不了你,还总是烦你、动摇你。”
停了停,他抬起目光,重新攫住她的脸,扬起嘴角努力地笑:“所以,我想明白了。你可以听你父母的话,你可以跟冯毅结婚,只要他能帮你。”
世玲愕然地望向他,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他眼神漆黑透亮,带着绝对的清醒与决然。
“所以,”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神色不变,“你需要多长时间?”
世玲更深地茫然,心却随着这句话猛跳了一下。
“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他迭声问,眼里是百转千回的深情,“我可以等你。”
“我不要!”世玲的心仿佛被人用手一下子攥紧,她猛地甩开宋程的手,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发颤。
宋程还维持着蹲身的姿势,目光静邃而虔诚,深深地嵌在她脸上,宛若祈求神明。
世玲拼命压抑着自己,发出急促又凌乱的呼吸声:“对不起,我今天不该来这里。”
她起身要走,刚站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地箍住了她。宋程低头死死抵住她颈窝,声音暗哑至极:“世玲,别走,世玲。我爱你,我爱你,求求你,求求你,别离开我。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我爱你,却如此苦涩沉痛,不像是告白,更像是危卧病榻之人,油尽灯枯之际,向虚暝之中寄托的最后一份祷告。
鼻腔酸涩,世玲闭上眼睛,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她不是爱哭的人,可在宋程面前她总是多愁善感,连眼眶也变得很浅。
感受到她的颤抖,宋程身体一僵,抬起头,看到她满脸泪痕,他的眼眶也红了,轻柔地抹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世玲。”他说,“我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
世玲深深地凝视他,哽咽难言,心像被细密的针扎烂了。
宋程和她对视,眼神里尽是哀恳之色,“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甘之如饴。”他用尽全身力气抱她,呼吸急促,语无伦次地说:“我努力过了,什么方法都试过了。自从遇见你,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不要爱你,少爱你一点,但我真的做不到。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没有你。你答应我,好不好?让我等你,好不好?”
世玲的眼泪如关不住的水闸越流越多,抽抽噎噎地说:“宋程,每个人都在逼我,他们都说是爱我,都说是为我好。现在,你也要加入他们了,是吗?”
肩膀被泪水打湿,像是火星灼穿宋程的皮肤,心脏抽着生疼,他手指都在发抖,抬起头,慌乱、悲伤地看着她。
指甲陷进手心,世玲低睫,紧紧咬住嘴唇,把喉底又要涌上来的哽咽一点一点压回去,好一阵儿,出声说道:“我好累,宋程,家里的事已经让我精疲力尽,每个人的期望都压在我身上。如果再加上你,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男人的目光深黑,像一场山火过后的森林,枯枝嶙峋,焦黑遍野,颓败里透着凛冽的死寂。
她不敢看,但她强迫自己迎上去,神情凝肃,语气如冰:“我没有承诺给你,请你……过好你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