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环平台异常安静。指示灯沿金属护栏一排排亮着,冷白光落在地面,像无数只不眨眼的眼睛。旧基地其他区域仍有风声、设备老化后的震动和队员频道里的杂音,到了这里,那些声音忽然都被隔在门外。
安静得不像一座正在重新启动的主频系统。
齐霁站在入口,先确认撤离绳。
绳索从他腰侧延伸出去,经过外环转角,最终扣在老邵的安全装置上。道歇的撤离绳与他并行,两条绳之间没有交叉,避免其中一人失控时将另一人拖进核心。
“监听位齐霁,外环入口。”
“道歇在左侧。”
“小许在C7出口,备用电源正常。”
“林澈在监测车,核心数据已接入。”
“医疗双线监控正常。”孙梅说,“齐霁,你的心率已经过线。”
“仍能判断。”
“我没问你能不能判断。我在告诉你数值。”
齐霁停了一下:“收到。”
他没有再用“可继续”结束对话。
道歇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经听见警告,才抬手打开第一道隔离门。
门后没有广播,也没有齐延的第二声。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白。
齐霁原以为主频启动后,无数声音会同时涌进来。可真正踏入核心频段时,听觉反而被抽空。风扇、脚步、衣料摩擦和耳机电流全部消失,像有人把他从嘈杂城市骤然推进一间绝对隔音的房间。
随后,情绪才进入身体。
不是一句句能够辨认的幻听,也不是某段完整记忆。
恐惧先从胸口压下来,像冷水灌进肺部;悲伤紧随其后,钝而沉重;愧疚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无法咽下的湿棉絮。更多无法命名的感受从神经末端涌入,彼此没有来源,也没有清晰边界。
有人想逃。
有人太累,想立刻放弃。
有人渴望被理解,也有人憎恨自己为什么仍然需要别人。
成千上万种情绪没有变成成千上万道声音,而是同时挤进同一具身体。
齐霁扶住墙面。
金属墙明明冰冷,他却一时分不清手心的冷究竟来自触觉,还是某个正在恐惧的人。
道歇看见他脚步停住:“齐霁。”
声音很近,却像隔着很深的水。
齐霁试图按流程区分情绪来源。他将恐惧、悲伤、愤怒和求生倾向分成不同类别,可每一种情绪刚被命名,便立刻与新的感受混在一起。
分类第一次失去作用。
“我快听不见自己了。”他说。
内部频道短暂安静。
道歇没有立刻反复叫他的名字,也没有要求他回答完整问题。他先关闭附近所有非必要外放音源,将世界缩小到最少的几项。
“先听我。”
齐霁抬眼,目光却没有完全聚焦。
道歇站在他左侧,离得很近,又没有挡住撤离方向。
“现在只确认三件事。”道歇说,“你站着。我在你左边。出口在身后。”
齐霁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踩在外环平台的黄色边界线上。道歇的外勤靴就在左侧,撤离绳则从腰后延伸向隔离门。
三件事都能看见。
复杂世界被缩小到一步之内,齐霁终于重新吸进一口气。
道歇从内袋取出机械表,放进他掌心。
刚才进入核心前,齐霁按预案把表交给了他,以免设备磁场干扰表针。此刻表壳仍带着道歇掌心的温度。
“磁场会影响走时。”齐霁说。
“那就不看时间,只听它在走。”
道歇的手没有立刻离开。他用掌心包住齐霁冰冷的指尖,让表壳夹在两个人之间。
秒针的跳动微弱得几乎可笑。
与核心里正在聚合的群体情绪相比,那一点机械节奏没有任何力量。它不能关闭系统,也无法证明某段记忆真假。
可它属于齐霁。
表壳上有长期佩戴留下的细痕,表带扣在平时松一格的位置。秒针每走一下,都提醒他身体仍有自己的时间,不必跟随核心里任何人的节律。
齐霁闭上眼,试着从无数情绪里分辨那一点细小震动。
孙梅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同步率九十七点九,仍在上升。接入时间不能超过预案上限。”
林澈紧跟着报告:“核心协议正在主动匹配齐霁脑波。不是被动读取,它在把他拉向统一频段。”
齐霁睁开眼:“分段干扰准备。”
“准备好了,但需要你先定位主频边缘。”
“开始。”
他说完,主动松开道歇的手,将机械表握进掌心。
道歇没有拦,只将自己的位置往齐霁身边移了半步。
核心中的情绪再次上涨。
这一次,齐霁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同步反应。
外场一名工作人员搬运设备时摔倒,齐霁膝盖毫无征兆地一软。远端热线里有人因过度换气出现胸闷,他的胸口也随之发紧。那些疼痛并非完整共享,只是神经系统对他人反应的错误模仿。
孙梅立即说:“降低接入深度。”
“不行。”齐霁扶住控制台,“现在降低会失去主频边缘。”
道歇没有立刻替他否决:“你还分得清哪一处是自己的疼吗?”
齐霁沉默两秒。
膝盖的钝痛、胸口的压迫、太阳穴持续跳动,全都混在一起。他无法逐一确认来源。
“分不清疼。”他说。
道歇握住撤离绳。
齐霁看向他,补了一句:“但分得清你的声音。”
这个答案不符合医疗标准,却是当下仍然可用的现实。
道歇没有说那就够了。
“我继续说。”他只回答。
从那一刻起,道歇不再只报行动指令。
“我在左侧。”